白菲菲越說越哽咽，淚水已經糊了滿臉，她卻毫無所覺，身體從肩膀到手指全部都激動到不受控制的顫抖。

　　她眼神複雜地看向夏黎，裡面沒有對夏黎的怨恨，全都是上天對她不公的無助與憤懑。

　　“明明家裡都已經被下放了，還能安安全全的被組織保護起來，遇到一個愛你還有責任心的老公，寵你寵的沒邊，甚至連你幼小的孩子都讓着你。

　　我從小就什麼都沒有，我媽活着的時候重男輕女，一心想要生兒子，後來她在我小時候為了生兒子難産而死，兒子沒生下來，她自己也沒能活下來，我不是孤兒，卻勝似孤兒。

　　我爸很快就娶了後媽，後媽還帶進來自己的孩子，家裡就更沒了我能生存的空間。有了弟弟以後，我甚至被那幾個人刻意苛待，有的時候都吃不飽飯。

　　所有人都在欺負我，他們甚至為了想要給我弟謀前途，想把我嫁給一個比我大兩旬的男人，王曉輝是我唯一的出路。

　　夏黎，我這一輩子都是我沒辦法選的，我所有擁有的一切都需要我絞盡腦汁用手段得來。

　　我卑鄙，我手段下作，但我沒有辦法，我想活着，我想活得好。我和你這被父母兄嫂捧在手心裡，從小寵到大的孩子完全不一樣。

　　你從最開始就是幸福的，沒經曆過我所經曆過的一切，你了解我的痛苦嗎？！

　　你有什麼權利和資格居高臨下地質疑我、高高在上的憐憫我？！

　　你沒有！！”

　　白菲菲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夏黎怒吼，氣勢洶洶，眼淚卻像開了閘一般磅礴地向下流，任誰都能看得出，此時她是在用尖銳的外殼來撐起自己最後的自尊與倔強。

　　明明是在發瘋，可卻莫名讓人覺得她可憐，也讓人心疼。

　　夏黎看着哭得不能自已，還強裝兇狠的白菲菲，沒有溫聲軟語地去勸，隻是實話實說道：“如果我不會搞科研，精心謀劃地和上面談條件進了部隊，我們家在下放第一年，我爸媽可能就沒了。

　　我跟陸定遠的第一次相遇，是他以為我是人販子，想把我緝拿歸案，甚至是當場槍斃。

　　之後的幾年裡，我們兩個針鋒相對的程度堪比現在的米國和毛子國。我沒有一刻不想掀開他的頭蓋骨。

　　我現在所得的一切不是靠老天賞飯，而是靠我自己的努力争取與選擇而來的。”

　　屋子裡霎時間一靜，就連叫嚣着夏黎這個“幸福者”沒資格對她這個“不幸者”指手畫腳的白菲菲都像被開了消音器一般，瞬間消了音，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夏黎，眼神裡全是震驚。

　　夏黎從來都不是一個願意訴苦的人，他們不是沒問過夏黎下放那段時間的過往，但夏黎都是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最多是氣呼呼的吐槽一下誰誰誰事多總讓她幹活，又或者是跑到她面前跳來跳去，真讓人無語。

　　每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都是嘻嘻哈哈，說什麼都是沒事沒事，好像萬事不走心，她天生就是這麼快樂的模樣。

　　她那些難過的過往，從來沒對人提過，李慶楠、白菲菲幾人也是第一次聽，心裡都有些震驚。

　　夏黎看着白菲菲，繼續道：“而你……不是你變壞了，是這場婚姻本就不是一段什麼好婚姻，把你逼向了極端。

　　如果你隻是想活着，你完全可以嫁給王曉輝以後跟他約法三章，以王曉輝那講義氣還護短的性格他絕對會庇佑你，适當的時候和你離婚，讓你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哪怕你當年沒對他下藥，隻是跟他商量，他也會答應。

　　然而，你沒有。

　　這段關系的開始就有心結，你執念越重，王曉輝就越抗拒，兩人抱在一塊墜入傷心深淵。

　　我和陸定遠能開始，是因為我們經過長期的相處以及磨合，我确認我們兩個的關系是正面的。

　　在一起之後，會讓彼此更加向上，對我們有積極的作用，而不是抱在一起向下共沉淪的趨勢。

　　如果當初陸定遠不能打動我，讓我覺得我們兩個會共同進步，而是讓我覺得他會拖我後腿，我絕對不會和他在一起。

　　即使是現在，如果陸定遠做出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或者讓我覺得我們繼續在一起隻會讓我的日子過得越來越糟，我會果斷地選擇分開。

　　哪怕我們結婚多年感情還不錯，也哪怕我們已經有了孩子。

　　在嫁給陸定遠之前，我就是夏黎。嫁給他之後，我依舊是夏黎。

　　在成為妻子、母親、女兒等等的詞條之前，我首先是夏黎。”

　　夏黎靜靜地看着白菲菲，眉端微微上挑，直視着白菲菲，語氣很認真卻平靜地詢問道：“我的話，你能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你是白菲菲，無論什麼時候都是。

　　排在你所有身份之前。”

　　白菲菲臉上癫狂的情緒徹底斂下，止于良久的沉默。

　　她隻是為情所困，她并不是傻。夏黎想表達的什麼意思，她一清二楚。

　　屋子裡就這麼靜靜地僵持着，聲音落針可聞。過了大概能有兩三分鐘，白菲菲這才開口說話。

　　她聲音很沉，長時間嘶吼讓她的嗓音有些沙啞，還有些悶悶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冷靜，又用理性去判斷一份感情的得失。

　　一份熾烈的感情是沒有緣由的，也不需要理由，隻想對對方好，隻想和對方在一起，不顧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而不是一場冷靜的權衡利弊。”

　　夏黎有些疑惑地看向白菲菲，“愛情怎麼會是沒有理由的呢？

　　你要不貪人家長得好，要不貪人家家世好，要不貪人家身體棒，又或者人家身材好，再或者是對方能哄得你開心，為你提供大量的情緒價值，甚至是能為你花錢……哦，說得文藝一點，他掏錢的姿勢特别帥等等等等的因素。

　　你喜歡上一個人，本來就是有原因的啊。你最多隻能說不清你為什麼喜歡一個人，不能說他一無是處我卻偏偏喜歡他，那不叫愛情，那叫被人下蠱。

　　要不你怎麼就隻喜歡王曉輝，沒喜歡上街邊掏大糞的呢？”

　　屋子裡仨人：……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