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原本還隻是跟陸定遠半開玩笑地說，壓根就沒把這事當回事，也不覺得自己這麼說有什麼不對。

　　可見陸定遠這麼一上綱上線，她立刻也收起了臉上那有些笑嘻嘻的表情，轉頭一臉嚴肅地看向陸定遠，語氣十分認真地道：“如果教育的是别人家的孩子，我可以像你說的那種說法去教育他，因為你這種教育方式本身就有利他性。

　　而我可能是那個受益者。

　　但如果是教育我自己的小孩，我不會讓他為了什麼集體的利益而委屈自己，也不會為了一個‘團結’這種放到哪個組織裡就有哪個組織政治傾向的詞語，讓孩子忍讓他人，自己受委屈。

　　我的孩子隻能我來欺負，别人誰碰他都不行。

　　與其在外面被人欺負，我甯願他是那個欺負其他人的人。

　　比起别人的感受，我更在乎他的感受。我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不是讓他來遷就别人，為此而委屈自己。”

　　說着，她看向陸定遠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鋒銳，語氣也十分堅定：“我知道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也知道你對他的教育理念并不是空話大話，因為你一直踐行着這種信仰與理念。

　　但你就沒有反思過，為什麼你當年能被我捉弄了那麼多年，想報仇，又一直困于法律程序遲遲無法報仇，明明是将軍的孫子，被人冤枉了說關就關嗎？”

　　夏黎聲音頓了一下，繼續看着陸定遠的眼睛，眉頭輕鎖，神色帶上了幾分怒氣不争，與他對對峙道：

　　“确實，最後你可以用‘制度’作為武器，達到你的目的，最終也可能你什麼事都沒有。

　　但中間受過的那些委屈，經曆過的那些磨難與痛苦，難道就因為真相大白、沉冤昭雪，而全部不存在了嗎？

　　該難受過也同樣難受，甚至有些委屈每次想起來都會是對自己的二次傷害。

　　如果換做是我，這些招惹我的人全都活不過一個月，未來等待着我的盡是快樂的生活。

　　比起你這種憋憋屈屈的人生，我希望小海獺能跟我一樣快樂就行。”

　　“隻要他不想，他不需要太有出息，也不需要有多大的夢想，更不需要嘔心瀝血地為國家做貢獻，隻要健康快樂地長大就可以。

　　他是一個人，本身有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别人塑造的雕刻品。

　　如果你真的想要建設國家，那麻煩你自己努力，而不是把你的理想強加在小海獺身上。”

　　她能理解陸定遠想要給孩子樹立“正确的理念”，讓他愛國愛家，成為一個人人敬仰、人人欽佩、能為老百姓們辦實事、且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可他們家……

　　陸定遠他們家上數三代全是這樣的人，她家老夏和她媽還有夏紅軍也都是這樣的人。

　　她雖然沒有什麼崇高的信仰，客觀情況下，為國家做的貢獻不比其他人少多少。

　　這麼多代，這麼多人，在不作奸犯科的情況下，難道讓一個孩子活得開心一點也不行嗎？

　　夏黎敬佩陸定遠和老夏這樣的人，也希望這個社會上多一點這樣的人，卻不希望這種“舍小家為大家”的人是她的親人，甚至是她的孩子。

　　她一個經曆過末世的人，哪怕已經在正常社會緩了這麼多年，别人也别想指望她有多“熱心腸的克己衛公”。

　　她不去克别人，就已經很好了。

　　陸定遠沉默。

　　他能理解妻子心疼孩子，但對她“把孩子養廢也無所謂，并不樹立正确價值觀”的教育方式并不認同。

　　雖然他早就已經習慣了媳婦這明明活在這世上，卻總像是一個“旁觀者”的冷漠态度，也猜測過，這是因為當年她家下放經曆過太多痛苦與不公的原因，讓她對這個國家沒有那麼大的熱忱。

　　可他還是沒辦法把小海獺教育成這樣的人。

　　他微微蹙起眉頭，視線看向夏黎，語氣低沉且認真地道：“夏黎，不是所有人都能活成你那麼恣意，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的萬不得已。”

　　他說這話時，看向夏黎的眼神極其認真，絲毫沒有他在說謊安撫夏黎的意思。

　　“想活成你那樣，不但得有能力，還得有手段，甚至這能力和手段完全可以制衡别人，且不被别人覺得威脅而被處理掉。

　　這實在是太難了，比學會當下的正确理念還要難得多。以咱們家這種背景，隻要小海獺思想正确，不去觸碰那條底線，未來在軍事領域裡或是科研領域裡，乃至于是在政治領域裡，前景都不會差。前提是不要天天被人舉報。”

　　夏黎看到這過于差強人意的景象，實際上比陸定遠還要懵，張口就是一句反問：……她覺得陸定遠這話是在針對她，但她沒有證據。

　　夏黎面無表情地看着陸定遠，“哦，那咱就努力把他培養到有足夠的能力與手段，讓他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吧。

　　你平時要怎麼給兒子灌輸你那些理念我不管你，但我平時怎麼教兒子你也别管，兒子自己有判斷力，他想聽誰的，就讓他聽誰的吧。”

　　陸定遠：……

　　陸定遠覺得夏黎的教育方式十分“邪門”，并不是正确教育孩子三觀的理念，心裡有些生氣，一氣之下氣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犟不過夏黎，而且夏黎也不會聽他的，隻能妥協道：“行，那就由小海獺自己判斷到底聽誰的。”

　　夫妻倆把這個話題接過，理智地就直接把這件事掀過去，不再提起這個算是已經過去的話題，繼續帶着孩子逛殘留的柱子被燒得黑黢黢的園子。

　　理論上的東西讨論過了就揭過了，并不是什麼原則上的問題，沒必要彼此心裡賭氣，一直在這件事上鬧别扭，反而影響夫妻感情。

　　被爸爸放開耳朵的小海獺：……？剛才爸爸媽媽好像吵架了？現在怎麼又跟沒事人一樣？可他剛剛都聽到了，爸爸媽媽的語氣有點生氣啊？

　　莫名其妙的爸爸媽媽。

　　夏黎和陸定遠抱着孩子在圓明園裡轉了一圈，差不多也就到了夜市出攤的時候。

　　夫妻倆抱着小海獺，一路沖向“夜市”。

　　可到了地方，夏黎才發現她理解的夜市和陸定遠理解的夜市好像不太一樣。

　　夏黎看着眼前這一排矮趴趴的房子，伸手指着那一排的飯店，“所以你跟我說的夜市就是這一排老字号？”

　　陸定遠有些詫異地看着夏黎，“你說的小吃街不是這個嗎？”

　　夏黎：“不應該是像廟會那種嗎？”

　　陸定遠：“現在個體經濟還沒完全恢複，首都大學這邊就是一個小村子，周圍的小吃一條街隻有這些飯店。你如果想去廟會的那種小吃，估計還是要回市裡才能吃到。東華門、宣武門那邊應該已經有了。”

　　夏黎：……所以她爸爸提前好幾年就開始期盼的“學校旁邊夜市街”就隻有這個！？

　　市裡有你早說啊！我還在這邊等什麼？！

　　這跟前壓根沒夜市，都後悔死答應要來首都大學，滿腦子想要吃東西的自己。

　　就這一片矮趴趴房子的飯店，除了是晚上來的，占了一個“夜”字，其餘的和夜市有什麼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