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5章 将來沈府的一切都是你的
沈知勤和沈知儉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十五歲的少年,身量已長開,穿着青衿,面容有幾分肖似沈茂學。隻是氣質瑟縮,眼神不夠亮。
十三歲的沈知儉跟在兄長身後,更顯腼腆。
兩人規矩地行禮、問安。
沈茂學問了幾句今日學堂的課業。
沈知勤答得中規中矩,文章經義沒什麼新意,也沒有大錯。
沈知儉則有些支吾,說到算學題目時,明顯卡了殼。
夏翎殊在一旁含笑聽着,适時溫言勉勵兩句,化解了他們的緊張、尴尬。
沈茂學看在眼裡,心中對夏氏更多了幾分喜愛。
她對待庶子從不苛待,也不過分親熱,分寸拿捏得極好。既全了主母的體面,也免了日後嫡庶相争的隐患。
又略坐片刻,沈茂學便讓兩個庶子,退下去溫書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對夏翎殊道:“……今日下朝遇見戶部的同僚,閑聊時對方提起,近來京城裡似有些不大安穩的風聲。”
夏翎殊神色微凝:“可是為北境的那些事?”
“嗯。”
沈茂學點頭:“陛下嚴查内應,牽連甚廣。這段時間下獄的官員,不知道有多少。”
“有些心思活絡的,難免想趁機做文章。”
“夏家生意遍布南北,與各色人等打交道,近日可還穩妥?關外、邊貿那些線,需得格外留心,莫要被人拿了把柄。”
夏翎殊正色道:“老爺放心。”
“父親前幾日還來信,說家中一切如常,生意上的往來都按規矩來。賬目清晰,經得起查。”
“關外的生意,自陛下下旨嚴管後,便已收縮了許多。如今隻做些茶葉、綢緞的尋常買賣,絕無違禁之物。”
沈茂學松了口氣:“那就好。”
夏家是皇商,樹大招風。如今朝局敏感,萬事小心為上。
“還有府裡幾個孩子的姨娘、那些遠房親眷,你平日也多留意些。莫要讓些眼皮子淺的,為了些蠅頭小利,惹出是非。”
“妾身明白。”
夏翎殊應下,又寬慰道:“老爺也不必過于憂心。”
“咱們沈家行得正,坐得直,老爺是陛下信重的能臣,宮裡還有皇貴妃娘娘。那些宵小縱有心思,也未必敢動。”
提到知念,沈茂學的眉頭舒展開來。
是啊,他還有這個女兒。
想到沈知念在宮中的處境,沈茂學又有些隐憂。
皇貴妃娘娘身懷龍裔,榮寵至極。可後宮越是高位,越是險峻。
莊貴妃,莊家……都不是好相與的……
隻盼皇貴妃娘娘一切安好,平安誕下皇子。
另一邊。
出了正院,沈知勤和沈知儉,不約而同地慢下了腳步。
沈知儉耷拉着腦袋,半晌才悶悶地吐出一句:“大哥,父親是不是又對咱們失望了?”
沈知勤沒有立刻答話。
他比沈知儉高出半個頭,身量有了少年的清瘦輪廓。
方才父親考問功課時,短暫停頓後的一聲歎息,他不是沒有察覺到。
還有父親看向年輕繼母肚子時,充滿期待的眼神……
對比實在太鮮明。
沈知勤扯了扯嘴角,聲音有些涼:“父親對咱們有過期望嗎?”
這話說得重了,能入聽出壓抑不住的怨氣。
沈知儉吓了一跳:“大哥……”
他心裡也難受,不知該說什麼話。
今日那道算學題,先生明明講過類似的。可臨到父親問起,他的腦子就像糊了一層漿,怎麼都轉不動。
父親雖沒斥責他,可眼神分明寫着“不成器”三個字……
“走吧,回屋去。”
沈知勤深吸了口氣,想把胸腔裡的濁氣吐出去。
沈知儉趕緊跟上。
兩人住得不遠,院落毗鄰,中間隻隔着一道矮牆。
沈知勤沒回自己的院子,反而走到了沈知儉院子這邊,一棵老槐樹下。
樹下有石桌石凳,夏日裡他們常在此乘涼。
沈知儉會意,将書袋擱在石桌上,也坐了下來。
他趴在冰涼的石頭桌上,下巴枕着手臂,聲音悶悶的:“大哥,你說……咱們怎麼就學不會呢?”
“父親常誇皇貴妃娘娘聰慧,像他。大姐被斬首前,以前父親也誇過她伶俐。怎麼到了咱們這裡,就……就這般蠢笨?”
沈知勤沉默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幼時懵懂,姨娘摟着他,在他耳邊一遍遍說:“我兒是沈家的長子,老爺第一個兒子,将來沈府的一切都是你的!”
那時他不懂,隻覺得被姨娘抱着,聽着軟語,心裡是滿滿的驕傲!
他是長子啊!
後來漸漸大了,入學,開蒙。
先生講的東西,同窗一點就透。他卻要反複琢磨,才能明白七八分。
父親偶爾查問功課,他答得磕絆。
父親臉上沒什麼表情,隻讓他回去多用功。
姨娘開始着急,背地裡給他塞銀子,讓他去打聽那些開竅的方子,或是求神拜佛。
偶爾父親來姨娘房裡,姨娘總是堆着滿臉笑,絞盡腦汁說他近來如何用功,先生如何誇獎。
父親聽着,卻不置可否。
再後來,繼母進了門。
夏家的那個的女人,年齡跟他差不多,卻精明幹練,将府裡上下打理得鐵桶一般。
姨娘們的用度、份例依舊,卻不複從前松快。想多支取些銀子,或是安排個遠房親戚進府當差,都得按規矩來。
姨娘私下抱怨過幾次,說主母手緊,不把她們放在眼裡。
沈知勤冷眼看着,繼母行事公允,賞罰分明,連父親都挑不出錯處。
她對幾個庶子,面上的禮節周全,該有的照顧一樣不少,卻也僅限于此。
直到繼母懷了身孕。
府裡的氣氛悄悄變了。
下人們做事更殷勤,往正院跑得更勤快。
父親回府的時間提前了,臉上帶笑的次數多了。
而他這個沈家長子,在父親眼裡,似乎越來越不重要了……
沈知勤忽然苦笑道:“嫡子還沒生出來呢,我這個長子,就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沈知儉驚得坐直了身體:“大哥,你别這麼說……”
“我說錯了嗎?”
沈知勤轉過頭,看着沈知儉:“父親今日可曾多問過你我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