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117章 沈甯
一旁的謹言嬷嬷拼盡全力忍住笑,依舊失敗了。
她轉過身用帕子捂着嘴,雙肩抖動,笑得喘不過氣。
喬韫看着這兩人,一個咳嗽一個憋笑,覺得疑惑。
“你,你們笑什麼?”
謹言嬷嬷不敢說話,隻等沈絕開口。
沈絕咳嗽終于平息了些,擡眸看了她一眼,緩緩道,“你倒真是聰明。”
“是嗎?”喬韫信了,有些開心的看着他,“真,真的嗎?”
“嗯。”沈絕見她眼睛亮晶晶的,對自己滿臉的信任,原本打算開玩笑的心思逐漸平息,轉為認真的回答。
“我說的,自然是真的。”
喬韫嘿嘿一笑。
“隻不過,如今你還不是‘大’聰明,還隻是小聰明。”沈絕糾正她,“以後若是與别人說起,就說自己小聰明便是。”
“好,好的!”喬韫仔細品小聰明這三個字,越想越覺得好。
“小,小聰明好聽。”
“好了,吃飯吧。”
此時,皇宮之中。
皇帝聽着太後的抱怨,心中煩躁,又無法可想。
“是,是,母後您教訓的是。”
“可沒有教訓你,這件事皇帝你是好心,我明白。”
“可是她們姐妹二人向來就是如此,姐姐癡傻些,妹妹精明些,傻的自然就要被欺負,沈絕護妻,就讓他護着吧,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太後緩緩歎了口氣。
“沈絕這孩子,本來就可憐,如今又生了病,任性幾回罷了,你也多讓着他一些。”
皇帝總是在太後口中聽到這話,如今耳朵也已經聽出老繭了。
“母後說的是,不過朕已經讓他夠多了。”
皇帝十分煩躁。
“沈絕自小就比朕得您的心,朕忍讓至今,難道還不夠嗎?他在茶馬司胡鬧了這麼久,您看朕有說過他一句不是嗎?”
太後見他開始心煩,知道不該再繼續說下去,隻歎了口氣。
“罷了,皇帝你也累了,我也回去歇息了。”
“恭送母後。”
太後離開後,禦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皇帝坐回龍案後,拿起朱筆,在奏折上批了幾個字,又放下了。
江公公觑着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續了茶。
“太後也真是。”皇帝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沈絕做什麼都是‘任性’,朕做什麼都是‘不是’。”
江公公手一抖,茶壺差點沒拿穩。
這話他沒法接。接了是找死,不接也是找死。
他隻能把腰彎得更低,假裝自己是一根柱子或是一把椅子。
皇帝也沒指望江公公能接話。
他靠進椅背裡,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扶手。
“沈絕闖了禍,太後說‘孩子還小’,朕若有個閃失,便是‘你是儲君,當為表率’。”
“後來沈絕上戰場,太後日日吃齋念佛,生怕他有個好歹。朕禦駕親征的時候,太後隻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别人的事。
“如今沈絕瘋了、病了、娶了個傻妃,太後倒更心疼了。”
“還說他本來就可憐。”
“朕夙興夜寐每日忙得要死,朕難道不可憐?”
江公公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皇上,這兩個字可襯不上您,您可千萬别這麼說。”
他伺候皇帝二十年,知道這位天子最忌諱的就是“偏心”二字。
偏偏太後偏心了一輩子,偏的不是他,是沈絕,還偏得那般明顯。
“皇上息怒。”他隻能擠出這四個字。
皇帝沒怒。
他隻是覺得沒意思。
“罷了。朕跟她計較什麼。”
他重新拿起朱筆,批了兩份奏折,忽然又停下。
“對了,老六最近在做什麼?”
江公公一愣,随即反應過來。
皇帝口中的老六,是六皇子沈甯,原本是宮中一位不太起眼的皇子。
生母是早逝的婕妤,養在皇後膝下,今年十五了。
“回皇上,皇後娘娘給六殿下請了翰林院的大學士,每日上午講經,下午習字。”
皇帝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江公公等了片刻,試探着說。
“皇上可是想去看看六殿下?”
“不去。”皇帝淡淡地說,語氣中帶着幾分嫌棄。
“有皇後看着就行,她那兒香火味太重。”
“是。”江公公不敢再說多。
禦花園東側,有一處僻靜的小書齋。
那是皇後為六皇子沈甯辟出來的讀書處,離太後的壽康宮近,離前朝遠。
太後到的時候,沈甯正在臨帖。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聽到腳步聲,他放下筆,起身行禮。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他的聲音還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太後扶他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她皺眉,轉頭問伺候的嬷嬷,“六殿下近日飲食如何?”
嬷嬷忙道。
“回太後,殿下每日三餐都用得好,隻是殿下正在長個子,所以看着清瘦些。”
太後這才放心了些,拉着沈甯坐下,目光嚴厲。
“書讀得如何了?”
沈甯侃侃道來,并當場說了些見解,氣度十分不凡。
太後看着他,目光裡帶着幾分欣慰,又有幾分複雜。
這孩子,長得有幾分像沈絕,雖沒有那麼驚才絕豔,矜貴的氣度倒是有幾分相似。
尤其是低頭寫字的時候。
他側臉的輪廓,執筆的姿勢,甚至微微蹙眉的神情,都讓她恍惚。
那個還沒中毒、還沒上戰場、還是京城第一仙的沈絕。
“皇祖母?”沈甯見她出神,輕聲喚了一句。
太後回過神來,拍了拍他的手。
“甯兒,你記住,你是皇子,讀書明理是你的本分。”
“外頭那些事嗎,你父皇的朝政,你皇兄們的争鬥,你通通不要管,特别是與太子有關的那些事。”
沈甯沉默了一瞬,然後乖巧地點頭。
“孫兒明白。”
“皇祖母自會替你鋪路。”
“好。你繼續念書吧,皇祖母不擾你了。”
她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甯已經重新拿起筆。
少年端坐案前,一筆一劃,心無旁骛。
陽光從窗棂照進來,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落在他清瘦的手指間,落在那張寫了一半的字帖上。
太後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書齋裡重新安靜下來。
身旁伺候的小太監湊上來換茶,小聲說。
“殿下,太後娘娘真疼您。”
沈甯依舊帶着笑意,眼眸卻瞬間變冷,他幽幽看了一眼那小太監。
“誰讓你聽的?”
“來人。”
“殿下,殿下不要,奴才是不小心……啊……”
一聲慘叫之後,周圍又安靜下來,沈甯身邊又換了個人伺候。
沈甯重新蘸墨,繼續臨帖。
紙上的字,與方才一般無二。
端正,平穩,沒有一絲多餘的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