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187章 黑血
沈甯找到驸馬時,陸秉文正張羅着賓客順序,忙得一頭汗。
沈甯行了個禮,語氣客氣溫和,“實在是抱歉,宮中還有事,我得先行告辭,今日多謝款待。”
陸秉文一愣,像是想到什麼似的,趕緊攔在他的面前。
“這怎麼行,來都來了,好歹等弦月說了祝酒詞再走啊,那孩子準備了好幾天,就等着今日顯擺呢。”
沈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僅是需要走,他也實在是想走。
不知為何,從方才換完香塊回來,他便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今日炎熱,不可能是換衣時着了風,那悶意遲遲不散,隐隐讓他生出幾分煩躁。
但陸秉文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弦月又是今日的主角,他若執意要走,反倒顯得不通人情。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沈甯從善如流地笑了笑,回到席間坐下。
陸秉文目送他落座,轉身看向不遠處的沈絕,朝他眨了眨眼。
沈絕低垂眼眸,不理他。
陸秉文這才覺得自己這樣,根本沒有做壞事的氣度,趕緊收斂了神色,繼續去招呼賓客。
花廳裡觥籌交錯,氣氛正好。
女眷們的桌上尤其熱鬧,幾位夫人輪番舉杯敬喬韫,口中誇贊的話一套接一套,從衣裳誇到首飾,從首飾誇到氣色,從氣色誇到畫技,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詞都堆在她身上。
吳玉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靜靜地吃着面前的菜。
她的位置不算偏,擠在一群不太相熟的夫人小姐中間。
沒有人刻意冷落她,但也沒有人主動跟她說話了,偶爾有目光掃過來,帶着幾分審視和探究,很快又移開了。
她知道這是為什麼。
退婚風波、宮宴下跪……這些事加在一起,讓她成了京城貴女圈裡一個微妙的存在。
不完全被排斥,但也沒有人願意主動靠近。
吳玉臻也習慣了,京城這圈子就是如此,誰也不願意沾染一個身上滿是是非的人。
她低下頭,假裝自己不存在。
“吳玉臻。”
一個軟糯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吳玉臻擡起頭,便見喬韫端着酒杯站在她面前,笑盈盈地看着她。
“王妃?”吳玉臻一愣,連忙站起來,“怎麼能讓您親自來,應當是我過去才是……”
今日喬韫是全場除了弦月之外最矚目的人,身邊圍滿了獻殷勤的夫人小姐,她以為喬韫根本不會注意到角落裡的自己。
喬韫也沒說什麼,隻是朝她舉了舉手中的杯子。
她杯子裡的酒跟旁人不一樣,杯中是淺紫色的,像是果釀。
吳玉臻怔怔地看着她。
喬韫見她愣着不喝,也不惱,自己喝了一口,朝她輕輕笑了笑,便轉頭去找别人了。
喬韫并沒有特意過來,她隻是學着其他人端着酒杯到處走動,覺得有趣。
可這無意之舉,卻對吳玉臻産生了巨大的影響。
她下意識看了看周圍,果然,喬韫過來繞了一圈之後,周圍那些原本對她視而不見的夫人小姐們,目光一下子聚了過來。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祁王妃怎麼去找吳玉臻了?”
“吳玉臻不是得罪過祁王妃嗎?”
“看來是和解了啊,祁王妃真是大度。”
祁王妃親自過來敬酒,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轉眼,周圍氣氛已經變了,開始有人來主動跟她搭話聊天,仿佛之前的排擠和孤立都是她的錯覺。
吳玉臻心中滾熱,一時間情緒難以言表。
沈絕将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他看着喬韫做完這一切,然後她特别開心,笑眯眯地走回來,坐在他的身側。
似乎是感覺到他的視線,喬韫側過臉,朝他笑着眨了眨眼睛。
那笑容裡帶着一絲得意,仿佛得逞了的小狐狸,嬌俏又可愛。
沈絕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看到她笑容的刹那,他隻覺得心髒猛的一顫。
他垂下眼,将茶盞送到唇邊,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涼意順着喉嚨滑下去,壓不住胸口那股滾燙。
就在這時,喬韫忽然湊過來,靠近看他。
“夫君,你怎麼了?”
沈絕垂眸看她,輕笑一聲,“我怎麼了?”
“看你好像有點不自在。”
“……”沈絕冷不丁被她看穿,心動更甚,隻能捉住她的手,将她柔軟的手捉緊。
“無妨,回去說。”
而此時另一邊,陸秉文端着酒,笑呵呵地走到沈甯面前。
“六殿下,敬您。”
沈甯面色不變,客客氣氣說了些吉祥話。
杯中酒液清澈,是上好的竹葉青酒,入口綿柔,後勁卻大。
沈甯不喜歡這種酒,因為它看起來無害,實則醉人于無形。
沈甯淺淺抿了一口,陸秉文見他如此,便不幹了。
“六殿下,我也不知是不是宮中習慣如此,在公主府這酒您可好歹要喝幾口,這可是長公主親自讓人釀的。”
親自……讓人釀的。
沈甯嘴角抽了抽,隻覺得這個驸馬十分荒謬。
可如今形勢如此,他若拒絕,便不符合他平日裡給人的那副君子之态。
沈甯無奈,隻能喝。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着一絲苦澀,沈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六殿下好酒量!”陸秉文贊了一句,終于放過他,轉身去敬别的客人了。
沈甯坐回椅子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胸口的悶意沒有消散,反而比方才更重了。
他下意識揉了揉胸口,以為是酒喝急了,沒太在意。
終于,弦月走上高台,看向所有人,小臉嚴肅。
“諸位老爺,夫人,小姐,公子,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多謝你們,能來我的生辰宴。”
花廳裡漸漸安靜下來,衆人都露出慈愛的笑容,看着這個小大人似的郡主。
弦月清了清嗓子,挺起小胸脯,一字一頓地念道。
“一願爹娘長安甯,琴瑟和鳴好時光。”
“二願舅母常歡喜,舅舅康健歲月長。”
“三願賓客皆如意,來年把酒再言歡。”
“四願——”
“噗——”
一口黑血,毫無征兆地從沈甯口中噴出,濺在面前的桌案上,濺在雪白的碟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