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緊。

　　說實話，她早記不清自己當初是什麼心情了，那時他那麼兇，好像也不是那麼喜歡他。

　　後怕、慌亂，一點點讨好？

　　總之，和此刻不一樣。

　　此刻她掌心沾着他的血，眼前是他重傷慘白的臉，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

　　她隻恨不能幫他分擔這點痛。

　　恨自己除了坐在這兒掉眼淚，其他什麼也做不了。

　　但這話她說不出口，便咬着下唇不吭聲，低下頭去繼續擦他腰窩邊緣新滲出來的血珠。

　　“你心疼我，對不對？”

　　晏沉聲音從枕上追過來，低低的，帶着一點微啞的固執。

　　“哪怕我說了那些混賬話，哪怕我對你這麼壞，你也心疼我的，對不對？”

　　蘇軟低着頭，眼淚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上。

　　晏沉見她還不吭聲，急了，撐起身子想要去拉她的手。

　　可後背剛離開床面半寸，傷口便被牽動，紗布邊緣立刻洇開一道新的紅線。

　　蘇軟吓得臉色一變，趕緊丢了帕子按住他肩膀，聲音急得拔高。

　　“你别亂動啊！”

　　晏沉順勢反手抓住她按在自己肩頭的那隻手，指尖扣進她指縫裡，收得很緊。

　　“軟軟。”

　　他執拗固執地盯着她。

　　“你回答我。”

　　蘇軟掙了一下沒掙開，便也沒再掙，隻鼓着腮幫子瞪他。

　　“你真的很愛問廢話。”

　　她聲音悶悶的，帶着鼻音。

　　“我隻是生氣了，又不是不愛你了。”

　　說完她又覺得這話說得太輕易，像被他三兩句話就哄了回去，顯得自己這氣生得很沒骨氣。

　　便又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回來，賭氣地别過臉去。

　　“算了，反正你又不信我愛你，我說再多也不過跟你白費口舌。”

　　晏沉一聽這話，立刻又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我信。”

　　他紅着眼又重複了一遍。

　　“我真的相信。”

　　蘇軟眼淚倏地落下來。

　　“得了吧，你根本就不相信。”

　　她擡手抹了一把臉，又賭氣似的别開視線，聲音甕甕的悶在喉嚨裡。

　　“你隻是權衡過，怕我真的跑了，所以才說相信，才強迫自己把這口氣咽下去。”

　　“等下次再被你翻出什麼張昭野李昭野的信，你還是會生氣疑心，還是會跟我吵架。”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更加止不住。

　　晏沉撐起身子，忍着後背的劇痛往前挪了半寸，仰頭湊近她，薄唇貼上她眼角那顆将落未落的淚珠。

　　“我不會。”

　　他唇面溫熱，沿着淚痕的軌迹慢慢往下滑，将那行濕漉漉的痕迹一點一點吻幹。

　　最後停在她左頰微微凹陷的小窩裡，很輕地碰了碰。

　　“軟軟，我承認。”

　　他往後退開些許，将裹在心口那層硬殼，親手一瓣一瓣地剝開給她看。

　　“我确實從來都不敢相信，你真的會喜歡我。”

　　蘇軟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挂着的那顆淚珠便晃了晃，又落下來。

　　晏沉伸手接住那顆淚，指腹慢慢碾開那一點濕潤。

　　“我總覺得你那麼好，怎麼會真的看上我這樣一個爛人？”

　　“你看我，滿手都是血，滿心都是算計，我從頭到腳就沒有一處幹淨的地方。”

　　“我活到現在，唯一做過的光明正大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拼盡全力去娶你。”

　　“所以一點風吹草動我就慌了，覺得你一定在騙我，你一定有别的打算，你一定随時會離開我。”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低頭用力閉了一下眼，再擡起來時眼眶更紅了。

　　“我跟你發火，說那些難聽的話，其實不是生你的氣。”

　　“我是氣我自己，氣自己不夠好，氣自己留不住你，氣我拼了命想變成配得上你的人，可到頭來一紙假婚書就能把我打回原形。”

　　蘇軟想說點什麼，又被他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但我也是真該死。”

　　“我明明知道你為我做了那麼多事，明明感覺得到你愛我，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吃醋、去懷疑、去發瘋，拼命想從你嘴裡讨一句喜歡。”

　　“所以當你說你不要我的時候……”

　　他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才把那句話續完。

　　“我真的恨不得立刻就去死。”

　　蘇軟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什麼皇位、什麼複仇、什麼殺不殺晏雲季拓跋淮無的……那一刻好像全都不重要了。”

　　“我腦子裡就隻剩一個念頭，就是我完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真的把你弄丢了……"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碎，眼底那層水光終于兜不住，在最後一句話落下時滾了出來。

　　“所以，我想去死。”

　　蘇軟越聽越害怕，趕緊伸手捂住他的嘴，紅着眼瞪他。

　　“别說了……”

　　晏沉将她的手拉下來，扣在掌心裡攥緊，手指一根根嵌入她指縫間。

　　“話我已經說到這兒了，就不打算再憋回去了。”

　　他低頭看着兩人交握的手，指尖輕輕摩着她的手背。

　　“軟軟，我好想讓你知道我有多愛你，我已經愛你愛到不聰明不理智，愛到眼盲心瞎了。”

　　他說着向後側頭，看了一眼自己後背那圈洇紅的紗布，又轉回頭來看她。

　　“這一刀我其實可以躲過去的。”

　　蘇軟一愣，抽噎聲卡在喉嚨裡。

　　“……什麼？”

　　晏沉彎唇笑了一下，眼眶卻紅得更厲害了。

　　“我不是想跟你玩什麼苦肉計……”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出來實在很蠢，但還是咬着牙說了下去。

　　“我是想痛一痛，想幫你懲罰我自己，想幫你出出氣……”

　　“這樣的話，你會不會就願意把我撿回去了？”

　　說這話時，他眼角那滴一直忍着的淚終于沒兜住，順着顴骨滾下來，砸在蘇軟手背上。

　　一顆接一顆，越來越多。

　　“軟軟，對不起。”

　　他說話都不連貫了，聲音斷斷續續地哽着。

　　“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求你……”

　　蘇軟看着他那雙紅透的眼睛，看着他後背紗布邊緣不斷洇出來的血痕。

　　真的氣得要命。

　　氣他故意受傷，氣他不拿自己的命當命，氣他用這種方法來刺她的心。

　　可她又感覺他真的快碎了。

　　明明是一頭兇得要命的猛獸，此刻卻蜷在她面前翻起肚皮，卑微地問她“我這樣夠不夠好？”

　　她根本生不了氣了。

　　蘇軟擡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蹭過他眼尾那道濕痕。

　　然後吻上他的眼皮。

　　眼淚鹹鹹的，混着一點血腥氣，在她舌尖慢慢化開。

　　“好。”

　　“我原諒你了。”

　　晏沉眼眶更紅了，眼淚控制不住地湧出、落下。

　　到最後整個人都在抖。

　　蘇軟雙手還捧着他的臉沒放，豁出去地用力吸了一口氣。

　　“但我也要向你道歉。”

　　“我也确實有事瞞着你，也是因為我的不坦白，所以你才這樣患得患失。”

　　“今天鬧成這樣，我也有錯。”

　　晏沉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麼了，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所以……”

　　他聲音很輕，小心翼翼地試探。

　　“你願意告訴我你的秘密了嗎？”

　　“是。”

　　蘇軟迎着他的目光，很坦誠地點頭。

　　“我要告訴你。”

　　“其實，我不是真正的蘇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