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忽然飄下什麼。

　　晏沉微微眯眼，擡手接住一片，落在掌心裡的是一片六角形的雪。

　　起初隻是幾片零星的碎絮，被夜風卷着，輕飄飄地落在梅枝上、落在燈面上、落在她飛旋的裙擺間。

　　緊接着越下越密，從暗沉沉的夜空裡灑下，被燈籠的光映成一片金色的碎點，像漫天飛舞的流螢。

　　絲竹聲越來越急，蘇軟一襲紅裙在雪幕裡旋轉翻飛，銀鈴響聲碎成一片，快得像一簇不會停的焰火。

　　絲竹聲在最高處戛然而止。

　　蘇軟動作也停在那一瞬，單足點地，口中銜着那枝白梅微微仰頭，雪在她阖起的眼睫上積了薄薄一層。

　　腰間的銀鈴晃了晃。

　　最後一聲餘響在梅林間散盡了。

　　晏沉方才一直在看她，且滿眼都是她，以至沒能一瞬間回過神來。

　　紅裙、白梅、銀鈴、雪……

　　還有她。

　　良久，他才将那隻涼透的酒杯擱回桌上，笑着沖她輕輕撫掌。

　　蘇軟笑着睜開眼睛，踩着木台邊緣走下來，在雪地留下一串足印。

　　梅林暗處的樂人們也在這時悄無聲息地退去了，隻留下兩人。

　　蘇軟走到晏沉面前，提起裙擺轉了個圈，銀鈴跟着響了一聲。

　　绯紅的裙擺揚起來又落下去，露出底下一小截蹭着薄雪的鞋尖。

　　“好看嗎？”

　　晏沉仰頭看她，目光從她微紅的鼻尖滑到唇角，聲音有些啞。

　　“好看。”

　　蘇軟彎起眼睛，又往前湊了半步，将手裡白梅在他面前晃了晃。

　　“衣裳好看，還是舞好看？”

　　晏沉伸手攥住她手腕，借着那點力道輕輕一拽，将人拖進懷裡。

　　她手中白梅被這一下撞得一顫，幾片花瓣落下來，沾在他肩頭。

　　“舞好看，衣裳也好看。”

　　晏沉一隻手上她的腰，滾燙的掌心貼着那截露在外頭的細腰。

　　她被夜風凍得冰涼的腰腹被他這麼一捂，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晏沉下巴擱在她肩窩裡，薄唇貼着她耳廓，聲音悶悶地笑起來。

　　“你愛我的樣子，最好看。”

　　蘇軟笑着想躲，又被他箍着腰逃不開，隻得伸手去推他的下巴。

　　“你好肉麻啊。”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梆子響。

　　“咚……”

　　子正了。

　　蘇軟立刻掰開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忙不疊從他懷裡掙出來。

　　“松開松開，我還有正事兒呢！”

　　退開兩步後又繞回他面前，伸手去捂他的眼睛，掌心貼着他眼皮，冰涼的指尖在他眉骨上按了按。

　　“别偷偷睜眼啊！”

　　晏沉順從地“嗯”一聲。

　　他聽見她腳步匆匆跑開，踩着雪地，沙沙地遠了一截，又沙沙地折回來，緊接着眼前燭火跳了一下。

　　“睜眼吧。”

　　晏沉又聽話地睜開眼。

　　長幾上多了一隻白瓷大盤，盤面足有他兩個手掌攤開那麼大。

　　盤中央擱着一隻圓滾滾的白面點心，面皮烤得蓬松暄軟，表面綴着一圈紅棗、青絲、紅絲各色果脯。

　　正中插着一根細細的蠟燭。

　　蠟燭是淺粉色的，燭芯跳着一小簇橘色的光，在雪夜裡顯得格外暖。

　　蘇軟在他對面跪坐下來，兩隻手撐在膝上，一臉期待地看着他。

　　晏沉蹙眉打量着眼前那盤沒見過的怪點心，又擡起眼來問她。

　　“這是什麼？”

　　“生辰蛋糕。”

　　蘇軟伸出一根手指在蛋糕邊緣戳了一下，又趕緊縮回去吮了吮指尖上沾的糖霜，小小的得意起來。

　　“我親手做的，做了很久很久呢！光揉面就揉了一個多時辰！”

　　“烤的時候火候還沒把握好，第一鍋糊了，第二鍋塌了，這是第三鍋，才總算是像點樣子了。”

　　她說着，又彎起眼睛笑起來。

　　“在我的家鄉，生辰都是要吃蛋糕許願的，那才算是過了生辰。”

　　晏沉低頭看着那隻蛋糕。

　　燭火在他瞳仁裡跳着，将那一點暖光映成兩簇緩緩搖曳的小火苗。

　　“許願？”

　　“嗯，就這樣！”

　　蘇軟點點頭，兩隻手交握着擱在下巴下面，閉眼給他做示範。

　　“你閉着眼睛，在心裡默念你的願望，新的一歲一定會實現。"

　　晏沉便學着她的樣子，将兩隻手交握着擱在胸前，慢慢阖上眼。

　　雪落在他發間，落在他肩上，落在面前那盤點心綴着的果脯上。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話。

　　“江鹿伊。”

　　“平安喜樂，歲歲無憂。”

　　他睜開眼，笑着看向對面正滿眼期待望着自己的蘇軟。

　　“然後呢？”

　　蘇軟笑眯眯地指了指蠟燭。

　　“然後吹蠟燭呀！吹完就算跟神明簽字畫押了，願望就跑不掉了！”

　　晏沉便往前傾身過去，低頭對着那簇細小的燭火輕輕吹了一口氣。

　　燭芯晃了一下，滅了。

　　雪在這時似乎下得更大了些，密密匝匝地落在兩人之間。

　　晏沉将目光從蛋糕上移開，又看向對面的蘇軟，眉梢微微挑起。

　　“還有驚喜嗎？”

　　蘇軟聞言先一愣，随即“噗”地笑出聲，“你還真是貪心啊？”

　　她話雖這麼說，眼睛卻已彎了起來，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尖。

　　“不過，還真有。”

　　蘇軟彎腰将長幾上那盤蛋糕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旁放着，然後伸手一把掀起蓋在長幾上的半截桌布。

　　底下，藏着大大小小的盒子。

　　圓的、方的、長條的，有的裹着紅紙，有的用素色布帛包着，有的幹脆就是一隻光秃秃的木匣子。

　　被她一個接一個地從底下掏出來，在矮幾上堆成一座小山。

　　晏沉不解地看着那堆盒子。

　　蘇軟從那一堆盒子裡挑出一隻四四方方的來，盒子表面裹着一層大紅紙，上面難看地寫着“二十二”。

　　“這個呢，是我送你的二十二歲生辰的禮物。”

　　又指向剩下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每個盒子上都貼着一張小簽，從“一”開始，一直排到“二十一”。

　　“那些，是我補給你之前二十一個生日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