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428章 我早在一開始就該狠心殺了你的啊(禮物之王加更)
拓跋淮無終于停下腳步。
他先垂眼看了一眼程夫人手臂上的傷,又擡眼看向蘇軟,眼底笑意斂了一瞬又浮上來,變得有些涼。
“好。”
他雙手掌心朝外,做了一個安撫的姿态,“你放下刀乖乖跟我走,我就放過你身邊這兩條狗,如何?”
說着揚手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數十名黑甲兵應聲而動,齊齊端起手中弓弩,機簧轉動聲在雪風中響成一片,同時對準了金剛和林業。
拓跋淮無懶洋洋地攏了攏肩頭那件銀灰色大氅,輕笑,“你若還是學不乖,他們馬上就會變成刺猬。”
蘇軟看着那數十支對準金剛和林業的箭矢,握着刀的手又緊了緊。
金剛和林業背對着她,始終擋在她身前,兩堵牆似的一動不動。
“王妃别管,我們不怕死。”
“對!我們不怕!”
蘇軟眼眶一陣酸,又硬把眼淚給逼了回去,重新朝對面揚起下巴。
“行啊,那你就試試看,看究竟是你的箭快,還是我的刀快。”
她手腕又往下壓了一分。
刀鋒嵌進程夫人頸側皮膚,一道殷紅的血珠沿着刀刃滑下來,在刀尖凝成一顆暗色的血珠子,懸着。
兩人隔着風雪,無聲對峙。
風穿過枯枝的嗚咽聲,在兩人之間織成一道無形的弦,越繃越緊。
蘇軟虎口被匕首柄硌出一片泛白的壓痕,酸脹感催得她手指發顫。
可她不敢松。
一絲一毫都不敢。
最終,還是程夫人忽然開口,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淮兒。”
拓跋淮無的目光終于從蘇軟身上移開,落在程夫人枯槁的臉上。
她微微偏着頭,頸側那道刃痕就在她咽喉旁寸許,跳動的火把光将她的眼窩照成兩團深陷的暗影。
“娘知道你一直都在怨我、怪我、恨我,這段時間我也想了很多,從前種種,都是為娘我對你不起。”
“如果上天有眼,可以有再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娘一定……”
“你閉嘴!”
拓跋淮無沉聲打斷,臉上笑意收盡,露出底下壓着的暴戾,“我不想也沒時間聽你說這些惡心人的廢話!”
“你不想聽,娘也得說。”
程夫人沒有被他的冷硬吓退,枯瘦的手指在袖管下用力蜷住捏緊。
“如果……可以再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我一定不會生下你。”
拓跋淮無瞳孔微微一縮。
程夫人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穩,“不讓你經曆後來的這一切,但你既然已經苦到了這一步,就永遠不要停下來,永遠不要回頭。”
她話落便忽然向前傾身,脖子迎着頸側的那道刀刃狠狠撞上去。
蘇軟隻覺得手上一沉。
“噗嗤”。
刃鋒切入皮肉的阻力傳來,像裁紙刀劃過厚棉布,極輕微的澀。
滾燙的液體噴濺而出。
将蘇軟的臉、手、衣襟都染成猩紅色一片,鐵腥味鋪天蓋地。
程夫人膝蓋軟軟地彎下去,整個人向前傾倒,然後被一雙手接住了。
“不!”
拓跋淮無撲到近前,半跪着将程夫人接進懷裡,一隻手死死捂住她脖子翻卷上的傷口,另一隻手托住她後腦,指尖陷進她花白的發絲裡。
“……不要!”
血從他指縫間不斷湧出,順着他手腕淌進袖口,又滴落在雪地上。
“不要不要不要!”
他渾身都控制不住地發抖,聲音也抖得不成樣子,“你不許死!”
程夫人眼皮已開始往下垂了。
“别哭。”
她費力地擡起左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将指尖碰上他的臉頰,輕輕擦去他臉上那兩道滾燙的淚痕。
“……天子都是不會哭的。”
拓跋淮無眼淚落得更兇,一滴滴砸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混着血水和雪水,一顆一顆,滾燙又冰涼。
“不要!我不許你死!”
他低頭用額頭抵着她,聲音嘶啞得不成句,“你還沒為你做的那些事付出代價,你還沒有一一感受過我受過的那些折磨,你憑什麼死?!”
程夫人目光已開始渙散,卻還是努力地聚焦在他臉上,笑起來。
“……下輩子吧。”
說完這一句後,她緩緩地偏過頭去,看向蘇軟的方向。
蘇軟還站在原地,滿臉滿身都是血,手裡那把刀還握着,刀鋒上的鮮血已凝成一層暗紅色的薄膜。
“淮兒……殺了她……”
程夫人嘴唇翕動着,聲音已被血沫堵得含糊不清,“沒了我和她……就再也沒人……能威脅到你了……”
說完她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便散了。
那隻撫在拓跋淮無臉上的手,無力地砸在雪地上,濺起一小片雪沫。
“……娘。”
拓跋淮無的哭聲是斷的,嗓子啞得隻剩氣音,一遍遍重複着。
“你醒醒……醒醒……”
程夫人沒有動。
雪落在她睫毛上,積了薄薄一層,又被拓跋淮無的呼吸呵成一小片濕。
“娘!”
拓跋淮無用力搖晃着她。
那顆灰白的頭随着他動作無力地左右晃動,頸側那道翻卷的傷口裡又湧出一股黏稠的血,順着她瘦削的鎖骨淌下去,沒入褴褛的衣襟。
驚鵲紅着眼眶從後面上前,半跪下來,顫手搭上拓跋淮無的肩。
“殿下,您别這樣……”
“滾開!”
拓跋淮無猛地甩開她的手,力道大得将驚鵲帶得向旁跌坐在地上。
然後緩緩擡起頭,通紅的眼睛隔着漫天飛雪,直直落在蘇軟臉上。
“蘇軟……”
蘇軟被他目光一燙,手指松開。
“哐當。”
短匕砸進雪地,刃面上的血被雪沫裹住,洇開一圈淡紅色水漬。
“我……我沒有……”
蘇軟用力搖頭,眼淚在她被血濺髒的臉上沖出一道道洶湧的淚痕。
“對不起,我沒想殺她的……是她自己……她自己撲上來的……”
“我不想殺人的……”
拓跋淮無沒有回答她,隻是低頭将懷裡的程夫人輕輕放在雪地上。
然後擡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銀灰色大氅,展開來,嚴嚴實實地蓋住她瘦削的身軀,連臉也一并遮住了。
做完這一切後才起身。
“蘇軟!”
他握住腰間那柄長劍的劍柄,“铮”的一聲,劍身脫鞘而出。
劍尖遙遙指向蘇軟。
“王妃!”
金剛和林業吓得同時向前邁步。
可他們剛動,那數十名黑甲弓弩手便齊齊将弓弦又拉緊一分。
機簧聲在雪風中響成一片。
“都别動!”
蘇軟吓得趕緊阻止了一聲,又同時往後退去一步,貼到金剛和林業身前,用自己的身體将他們擋在身後。
金剛和林業的腳步同時刹住,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卻沒再往前。
拓跋淮無踩着積雪一步步朝蘇軟走去,劍尖在她身前兩尺處停住。
“蘇軟,我早在一開始就該狠心殺了你的啊,早在我發現對你動心的時候,就該毫不留情地動手的啊!”
劍尖往前送了半寸。
“為什麼……”
拓跋淮無聲音開始抖,帶着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顫,“為什麼我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下不了手?”
一滴淚從他眼眶滑落,在下颌處懸了一瞬,又無聲無息墜入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