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419章 我不虛此行(禮物之王加更)
沈昭野站在兩株梅樹之間的空隙處,一身銀裳外罩素白披風,肩頭落了一層薄雪,像是已走了很遠的路。
兩個人隔着幾步的距離,在雪中梅林裡對望着,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後還是蘇軟先斂了神色,微微屈膝,端端正正朝他行了個禮。
“沈小将軍。”
沈昭野定定看着她,好像所有感官都退化到隻剩一雙眼睛可以用。
他本該在太廟的祭禮隊列裡,可祭天儀式臨開始前,祿安便從廊下快步上來,朝晏雲季低語了幾句。
晏雲季便滿臉深意地朝他拂了拂手,祿安便躬身走到沈昭野面前,笑着側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昭野原以為皇帝又要給他塞什麼差事,或是有什麼機密要事要在無人處交代給他,便擡步跟上了祿安。
誰知他被祿安領着出來,一路穿過重重宮門,走過長長的夾道,最後停在了這片梅林外,便躬身退下了。
沈昭野眯眼看向園内。
透過幾株橫斜的梅枝,瞧見一截紅影,正立在園中一株梅樹下。
一片紅白之間,蘇軟愈顯嬌嬌俏俏,像是梅花成了精,豔得灼眼。
他站心裡便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這就是皇帝前幾日跟他說的,要在除夕宮宴送他的“一份好禮”。
晏雲季把他從祭天隊列裡摘出來,又送到這裡,無非是要他領一份情:
你看,朕多了解你。
知道你心裡還惦記着什麼,所以特意體貼地把人送到你面前來。
當然也能讓他親眼看看自己的愛而不得,讓他對晏沉的恨意更深一層,也讓他更死心塌地地替自己賣命。
可晏雲季不懂。
他以為沈昭野對蘇軟,是饞她的身子,是求而不得的執念,是把一個女人搶到手裡就能滿足的占有欲。
可他沈昭野想要的……
隻是她過得好。
“昭王妃。”
好半晌,沈昭野才回過神。
他聲音被雪風浸得有些發啞,卻還是穩住了,笑着朝她拱了一下手。
“好久不見。”
蘇軟也彎起嘴角,像遇見一個久别重逢的老友,自然地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
這簡短的對話結束後,兩人之間又安靜了一瞬,都不知該說什麼。
雪花無聲地落在兩人之間,落在她肩頭的銀狐毛上,落在他素白的披風上,又慢慢融成一小點深色濕痕。
沈昭野沒再往前走。
他想起宮宴偏殿那一次,他混賬地冒犯,差點把她拖入無間地獄。
所以他不敢向前,甚至小小地後退了一步,想轉身離開這片梅林。
可剛一動,便瞥到假山後一道不起眼的影子,是皇帝的人在盯梢。
于是他又往前走向蘇軟,微微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有人在盯着。”
蘇軟順着他的提醒側頭,也看到那道影子,立刻了然那是誰的人。
于是她彎了彎眼睛,“林中梅花開得正盛,不如一起走一段吧?”
沈昭野手心微微濕了。
“好。”
說罷側身半步,給她讓出半個身位,沿着石子路與她并肩往前走。
皇帝清場清得徹底,整個梅林裡除了他們之外再沒有第三個人,連廊下值守的宮人都被遠遠地支開了。
兩人一白一紅,一高一矮,在雪地上踩出兩行并列的腳印,又很快被新雪覆住,什麼痕迹都沒留下。
沈昭野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走了這麼長的路,打了這麼多年仗,經曆了那麼多生死日夜,好像隻有這一刻,心才是真正靜下來的。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側臉流暢的線條被雪光勾勒得柔和,睫毛上沾着一片極小的雪,随着她眨眼的動作一下下輕輕顫着。
他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不敢多看。
“他待你好嗎?”
他聲音很輕,聽着有些小心翼翼的,卻又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蘇軟偏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向腳下被雪覆蓋的石子路。
“他待我很好。”
頓了頓,又笑着補了一句,“當然啦,我待他也是極好極好的。”
沈昭野聞言嘴角彎了彎,像是終于放下了一樁心事,又像是在心裡默默确認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那很好。”
又沉默片刻,蘇軟抿抿唇。
“抱歉啊。”
沈昭野腳步微微一頓。
“抱歉什麼?”
蘇軟也停下腳步,看向他臉上那道從眉梢斜斜劃到顴骨的舊疤。
疤已結了痂褪了色,隻剩一道粉白細線嵌在皮膚裡,不仔細看已不大顯,卻也能讓人猜到曾經的慘烈。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本該有更好的人生,本該永遠是京裡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将軍,不會經曆這些。”
蘇軟低頭看着自己的靴尖慢慢碾過雪地,留下一道淺淺的溝痕。
“接連被貶弋北、被暗殺、詐死、面對朝堂上那些勾心鬥角刀光劍影……你父母應該都心疼死了吧?”
她說話時,呵出的白汽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薄霧,又很快散開。
“這都是我把你卷進來的。”
“所以,抱歉。”
沈昭野卻說,“不,是我該謝謝你。”
蘇軟微微一愣,擡眼看他。
“謝我?”
“嗯。”
沈昭野被她看着,倒也沒移開目光,隻是坦然地笑着與她解釋。
“若不是因為經曆這些,我想有些東西,我永遠也看不到。”
“我從前隻知道打仗,隻知道服從命令,朝廷讓我打哪兒我便打哪兒,皇上讓我守哪兒我便守哪兒。”
“我以為這就是忠,這就是一個武将的本分,直到此番去了弋北,我才知道自己曾經的眼界有多狹隘。”
“從弋北到北境,我看到了大乾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也終于真正明白,自己真正該走的路是什麼。”
他眼底有一種很亮很亮的光,像雪地裡反射的日光,幹淨又堅定。
“所以,我不虛此行。”
蘇軟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好像和從前那個在宮宴上被皇帝下藥,在偏殿裡紅着眼眶對她說“我願意與人為刀”的少年,已經不太一樣了。
她低頭,小聲回了一句。
“那就好。”
雪落得更密了。
絨絮似的從灰白穹頂傾覆下來,将兩人發頂覆上一層薄薄的素白。
沈昭野忽然有些龌龊地想,這樣算不算……也與她共白頭一次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自己先被吓了一跳,随即又覺得自己可笑。
他這一輩子光明磊落,從不在人後行鬼祟事,唯獨這一樁念想在心底藏着掖着,連他自己都不敢細想。
他私心裡竟有些感謝晏雲季。
若不是他多事,硬把這一場相遇塞到他手裡,他也偷不到這段路。
哪怕隻有這短短片刻,哪怕明知道她心裡裝的是另一個人,哪怕這段路走完了,他還是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繼續做那把為她鋪路的刀。
但有這一段路,也值了。
他正出神,蘇軟已走到下一段台階前,那台階被雪覆了薄薄一層,底下是光溜溜的青石,踩上去便打滑。
她靴尖剛探着踩出去,整個人便往前一傾,身子猛地歪了一下。
“當心!”
沈昭野下意識伸手去扶。
可蘇軟比他想得更利落,腰身一擰,另一隻腳順勢往下一踏,堪堪穩住了重心,已自己站得穩穩當當。
她撲了撲心口,又笑着回頭沖他擺手,“沒事沒事,站穩了。”
沈昭野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掌心空落落的。
他率先走下那幾級台階,靴子在雪地裡踩實了,才轉過身來,微微擡起右臂,将胳膊橫在她面前。
“不介意的話,我扶你一下。”
蘇軟正要搖頭說“不必了”,話還沒出口,破風聲便先到了。
一柄劍從斜刺裡飛出,寒光割開雪幕,直劈向沈昭野擡起那隻胳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