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不知道他怎麼了，抿抿唇還是寫了。

　　筆尖落在紙面上，墨迹洇開，一筆一劃寫出“沈昭野”三個字。

　　寫完後擱下筆，擡眼看向晏沉。

　　晏沉表情看不出什麼，但周身氣場已經冷了。

　　他垂眼看着紙面上那三個字，視線從“沈”字第一筆慢慢滑向“野”字最後一勾，像在仔細辨認什麼，又像在确認什麼。

　　蘇軟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正要開口問他到底怎麼了，便見他又忽然伸出手，指腹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繼續寫，婚書。”

　　蘇軟不明就裡，但還是依言提筆。

　　“婚、書。”

　　寫完後又擡頭看他。

　　“你到底要做什麼？”

　　晏沉沒答，隻是伸手将紙從她筆尖下抽走，另一隻手揭開桌角那隻素面木盒的銅扣，從裡面拿出一封紅柬來。

　　他将紅柬展開，與蘇軟方才寫的那張紙并排放在一起，低頭對比着。

　　蘇軟心裡咯噔一下，起身湊上去。

　　“這是什麼？”

　　紅柬上封皮上赫然寫着“婚書”二字，向下又落着沈昭野和蘇軟的名字。

　　蘇軟一愣。

　　不是驚訝這份婚書本身，而是驚訝那婚書上的字，和自己的筆迹一模一樣。

　　連那個“書”字，都是簡體。

　　隻有她才寫得出來的簡體。

　　蘇軟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她太陽穴裡猛地炸開，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這是哪兒來的？”

　　晏沉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微微弓下腰來，目光沉沉地壓進她眼底。

　　“這不該我問你嗎？”

　　他又往下壓了一寸，不讓她眼神回避。

　　“這是哪來的？”

　　再壓一寸。

　　“你什麼時候寫的？”

　　又壓一寸。

　　“連嫁給我也舍不得丢掉？”

　　蘇軟被他逼得節節後退，小腿撞上椅沿，腿彎一軟跌坐回椅子上。

　　婚書被他重重一把拍回書案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一歪，在腳下摔出一片墨痕。

　　“說話。”

　　蘇軟被那聲脆響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搖了一下頭。

　　“我不知道……這不是我寫的。”

　　“不是你寫的？”

　　晏沉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婚書，又擡眼看她，眸色森森地笑起來。

　　“這婚書不是？”

　　他提起桌上的木盒，手腕一翻，将盒口朝下用力一倒。

　　“那這些呢？”

　　一張張信箋從盒口滑落，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飄下來，落在書案上，落在地面上，落在蘇軟腳邊。

　　蘇軟低頭看去。

　　每一張都是她的筆迹，每一頁都寫着她對沈昭野的癡戀。

　　“沈昭野，今日你紅衣縱馬過街，春風都不及你眉眼半分。”

　　“沈昭野，今日你在校場練刀，我躲在槐樹下偷偷看了你半個時辰，你一定看到我了吧？”

　　“沈昭野，今日我又夢到你了。”

　　“沈昭野……”

　　“沈昭野……”

　　“沈昭野……”

　　落在手邊的一封，信箋邊緣微微泛黃，上頭更是直白地寫着：

　　“沈昭野，我心悅你，矢志不渝。”

　　蘇軟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從來沒有寫過什麼婚書，從沒有寫過這些信，更從來沒有對沈昭野有過這樣的心思。

　　可那字迹筆鋒，那一撇一捺的走向，每一處都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這就是她寫的。

　　蘇軟指尖微微發抖。

　　“阿沉，我……”

　　正不知從何該怎麼解釋，腦子裡突然彈起一道提示音。

　　“叮！親親～”

　　時間突然暫停下來。

　　晏沉眉間那道深褶凝在臉上，翻落的信紙懸停在半空中，連窗外透進來的光都凝滞了。

　　緊接着，四周一切開始褪色，從邊緣向内一寸寸地消散，最後化作一片虛無的白色。

　　一個藍色彈窗突然出現。

　　彈窗邊緣綴着幾朵劣質的煙花動畫，噼裡啪啦炸了好一會兒，才浮現出一行字。

　　“親親，好久不見！”

　　蘇軟愣了一下，遲鈍地反應過來。

　　“系統修複了？”

　　彈窗光效狂閃，像是有人在那邊手忙腳亂地敲鍵盤，然後一行新的文字浮現出來。

　　小甜心：“還沒有呢！”

　　小甜心：“但新技術人員已解決了部分遊戲bUg，相信很快就能重新接管世界。”

　　小甜心：“所以特意來告訴親親，再堅持一段時間，很快就能接親親出來啰～”

　　蘇軟深呼吸一口。

　　“修複了什麼bUg？”

　　她壓着嗓子，盡量讓語氣聽起來不那麼暴躁。

　　“你别告訴我，那婚書那些信，都是你修複的bUg？”

　　小甜心：“親親果然聰明！”

　　對話框裡彈出一排撒花的動圖。

　　小甜心：“技術人員已将原蘇軟在世界留下的痕迹全部更新替換，與親親本人建立聯系，一定不會讓親親的身份暴露。”

　　蘇軟絕望地閉了一下眼。

　　一口氣堵在她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差點把她憋死。

　　“你們不是草台班子嗎？什麼時候做事這麼細緻入微了？”

　　對面發來一個害羞的表情：

　　“我們特地進行了産品升級，力求為親親提供最好的穿書體驗，親親滿意的話一定要五星好評哦。”

　　蘇軟再次深呼吸。

　　那口氣脹得她胸腔都疼了起來，才勉強把一嘴髒話咽回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現在就把字迹給我變回去！”

　　“立刻！馬上！”

　　對面沉默了片刻。

　　蘇軟死死盯着對話框，語氣壓着風雨欲來的平靜。

　　“你别給我裝死啊。”

　　彈窗終于有了動靜，雪花點閃爍了幾下，一行文字斷斷續續地浮現出來。

　　“信号……不好……”

　　“稍後回複……”

　　蘇軟額角青筋一跳。

　　“你又來！”

　　“每次出問題你就信号不好！還能不能有點新意？！”

　　話音剛落，藍色彈窗“啪”地一聲關閉，眼前的虛空便像被人用力一揉，所有的藍白色光暈都朝中心坍縮，然後猛地向外彈開。

　　世界重新流動起來。

　　滿地信紙被風吹得飄起，日光将晏沉的臉割出一道破碎的分割。

　　“蘇軟。”

　　晏沉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聲音在喉嚨裡壓得很死，但還是控制不住地發顫。

　　“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就以為你不是蘇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