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292章 我也比他想象中要精得多
蘇軟擱下勺子,擡手将碗往旁邊推了推,擦過嘴角後才朝門口揚聲。
“進來吧。”
門被推開又合攏,洪悉在門内三步遠的位置站定,抱拳行了一禮。
“查得如何?”
蘇軟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
“已經問出來了。”
洪悉聲音壓得低,将昨夜從那老大夫嘴裡撬出來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二皇子那心疾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多少年遍尋名醫也沒能根治,日常隻靠溫補的丹藥勉強壓着。”
“發作時胸悶如絞,嚴重時甚至會昏厥,能撐到如今這年歲已是難得。”
娘胎裡帶出來的心疾……
換算成現代人的說法,那不就是先天性心髒病麼?隻是病情嚴重點。
蘇軟又想起賀母之前在蘇府時那兩次心疾發作,細細回想起來,倒是與拓跋淮無昨日病發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應該是遺傳沒錯。
蘇軟垂眼沉默片刻,又問,“方才可瞧見王爺往哪兒去了麼?”
“似乎是往宮裡的方向。”
蘇軟點點頭,“那你陪我去一趟昭王府,我想去找一下龍爺爺。”
洪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又往她脖頸方向飄去一眼,才遲疑開口。
“姑娘是想幫二皇子問藥?”
“嗯。”
蘇軟彎腰将桌上那隻青瓷碗疊進瓦罐裡,又把瓦罐蓋子合攏。
“拓跋淮無雖不是什麼好人,但我這次為了虎玄子去算計他的真心,說到底也是我不對,是我對不起他。”
“我不想這事兒做完之後,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着,總覺得虧欠他。”
她擡起眼來,目光坦誠。
“所以我想去問問龍爺爺,有沒有什麼能治愈心疾的法子。”
“若有,就想辦法幫他把病治好,也算是以物易物,誰也不欠誰。”
洪悉沒再多問,轉身替她拉開門。
“走吧,姑娘。”
……
蘇軟到藥廬時,龍老正坐在竹椅上打盹,面前小爐上煨着一壺藥茶。
咕嘟嘟冒着白氣。
聽見腳步聲,他眼皮掀開一條縫,見是蘇軟,又懶洋洋地阖上。
“來了?”
“嗯,來了。”
蘇軟在他對面矮凳上坐下,将帷帽摘下來擱在膝上,仰起脖子給他看。
“龍爺爺,快瞧瞧我這脖子。”
龍老掀起眼皮懶洋洋地一瞥,然後整個人猛地從竹椅上彈起來。
“哎喲!”
他伸手去夠蘇軟的下巴,将她臉往亮處帶了帶,花白眉毛幾乎要豎起來。
“你這……這是咋了?!”
蘇軟歪着腦袋任他打量,撒嬌似的叽叽歪歪,“拓跋淮無差點别給我掐死,我若是不刮一層痧根本就遮不住。”
“您這兒有沒有什麼去淤的藥膏?趕快拿出來給我抹抹,我這麼漂亮一張臉,可不能被醜醜的脖子拖累了。”
龍老松開她下巴,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轉身翻出一隻青瓷小盒來。
然後揭開蓋子,用竹篾挑出一點碧綠的藥膏,湊到鼻尖下聞了聞。
“過來坐下。”
蘇軟乖乖湊過去,在他面前的矮凳上坐下,仰着脖子将痧痕露出來。
龍老彎腰,用竹篾沾了那碧綠色的藥膏,往她脖頸處的紅痕上抹去。
“嘶……”
藥膏剛沾上皮膚,便有一股涼絲絲的刺痛在皮膚漫開,蘇軟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脖子,嘶嘶地吸着涼氣。
“輕點輕點,有點疼。”
“你該!”
龍老嘴上雖然沒好氣,手上力道卻放輕幾分,一點一點地推着藥。
“你以為這就能遮住指印?”
“晏沉那小子比你想象中精得多,你真當這點小把戲能瞞過他?”
蘇軟得意洋洋地彎起嘴角,“那我也比他想象中要精得多呀。”
又問,“他昨夜來找你啦?”
“來了來了!”
龍老一提這個就來氣,手裡竹篾也重了半拍,惹得蘇軟又是一“嘶”。
“我剛睡下就被他從床上薅起來,熬鷹似的逼問我到底怎麼回事!”
他指着自己眼睛湊過去,“你看我老人家這眼睛,現在還腫着呢!”
蘇軟果見他眼下一片青灰,兩隻眼睛微微腫着,瞧着頗有些可憐。
她沒忍住笑出聲來,又趕緊抿住唇,輕咳一聲正了正神色。
“那您怎麼說的?”
“還能怎麼說?”
龍老将竹篾擱回盒沿上,換手蘸了點藥膏,在指印最深的地方輕輕揉開。
“就按你說的呗。”
“說你知道了他中毒的事,也知道解藥在拓跋淮無手裡,所以要了毒藥去給拓跋淮無下毒,威脅他要解藥。”
蘇軟點點頭,目光微微沉了沉。
“那他信了嗎?”
龍老揉藥膏的動作頓了頓,沉吟着想了片刻,才繼續開口答她。
“信了一多半吧。”
他收回手來在袖子上擦了擦,将藥盒蓋子合攏,擱在一旁的小幾上。
“我可是演了半宿的甯死不屈才說的,開頭我一個字都不肯講,他就坐在我對面幹坐着看着,也不催。”
“那眼神兒啊,跟刀子似的,盯得我老人家現在後脊梁骨都發涼。”
“後來我實在扛不住了,才不得已松口,斷斷續續把那套話吐出來。”
“況且……”
他歎了口氣,目光裡那層玩世不恭褪去,露出底下沉沉的情緒。
“他一輩子沒被人那麼放在心上過,所以也不會想到,你居然會為了他不要命,以身試毒去幫他騙解藥。”
蘇軟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
她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自己腕上那隻銀镯,晃出細碎的叮當聲。
龍老心裡有些堵得慌。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又什麼人沒遇到過?
可此刻對着面前這個不過十幾歲的小姑娘,卻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沉默了許久,他才沉沉開口。
“可是丫頭……”
蘇軟擡起眼來看他。
龍老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比方才更沉了幾分,像是壓着一塊石頭。
“你想過沒有?你今日隻是暫時把他瞞過去了,他早晚會醒過味來。”
“等他知道真相,他隻怕……會比讓他毒發去死還更難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