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得太快，快得連晏沉都微微頓了一下，眉梢向上挑起。

　　“你不用這麼着急答複我，畢竟這不是兒戲，鎮北王治軍很嚴，你會受傷會流血，甚至……會死。”

　　“我想清楚了。”

　　蘇明霁的聲音比晏沉預想中要穩，甚至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不想一輩子渾渾噩噩當個二世祖，我也想建功立業，也想讓别人提起蘇家時，除了我爹的名頭，還能念一句蘇明霁也算個人物。”

　　他身子微微向前傾去，目光直直地迎上晏沉，語氣更加笃定。

　　“而且，我雖然不聰明，但也知道師父之謀遠勝我千百倍，師父為我選的路，一定是最好的。”

　　晏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幹幹淨淨一對眼珠子，像是命都交到他手裡，半點防備也沒有。

　　他下意識偏了一下視線，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蘭草上。

　　他更習慣别人怕他的眼神。

　　那種帶着笃信和托付的，反倒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接。

　　于是他幹咳一聲，重新端起手邊茶盞，語氣也刻意冷下幾分。

　　“别自作多情，我這樣安排不是為了你，也不在乎你的死活。”

　　“你最終能成為什麼樣，全憑你自己，我不會幫你也不會管你。”

　　“我隻希望你就算沒本事成為軟軟的助力，好歹不要拖她後腿，昨天那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

　　他停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碾了一圈，才把後半句說完。

　　“我會忍不住殺你。”

　　蘇明霁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也沒被那句“殺你”吓得縮脖子。

　　隻是安靜地點了一下頭。

　　“明白。”

　　晏沉便收回視線，語氣恢複成一貫的散漫，“去吧，收拾好東西，三日後我會讓人送你出關。”

　　蘇明霁站起身來，朝晏沉鄭重地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出門去。

　　腳步聲沿廊下漸漸遠了。

　　晏沉指尖搭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偏頭看向屏風側方。

　　“方才的話都聽到了？”

　　衛風從屏風後閃身出來，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垂手站定。

　　“是。”

　　晏沉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風吹動的桂花樹葉上，聲音淡淡的。

　　“提前去安排一下。”

　　“告訴鎮北王，别刻意優待蘇明霁，該怎麼曆練就怎麼曆練，但也找人護着他，别讓他真死了。”

　　衛風聞言一愣，随即嘴角微微彎起一道弧度，又趕緊壓下。

　　“是。”

　　晏沉眼睛多尖，立刻捕捉到那點弧度，目光涼飕飕地瞥過去。

　　“笑什麼？”

　　衛風趕緊把嘴角壓平，“沒什麼，隻是覺得……王爺變了。”

　　“比從前更有人情味兒了，王爺之前是斷不會為旁人操心這些的。”

　　“你也變了。”

　　晏沉語氣平平地接上。

　　衛風一愣，“啊？”

　　“你話變多了。”

　　晏沉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袖口那截暗紋上，語氣冷透。

　　“人也想死了。”

　　衛風臉上笑意瞬間僵住，趕緊拱手躬身，語氣利落地收住。

　　“屬下這就去辦。”

　　話音沒落人已退到門檻邊，轉身快步走了出去，一刻不敢多留。

　　日光又往西斜了一寸。

　　“人情味兒？”

　　晏沉将這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十分不屑地嗤笑一聲。

　　“我怎麼可能有這東西？”

　　……

　　栽雲閣裡，梨子和瑩燈兩人一前一後地抱着一摞東西進來，懷裡堆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擋住視線。

　　梨子小心翼翼地側身擠進門，将懷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堆到桌上。

　　“嘩啦”一聲，七八個錦盒綢袋堆了滿滿一桌，有幾個摞不穩的骨碌碌滾下去，被瑩燈手快地按住。

　　“這都是回門禮中專門給表姑娘的那一份，夫人讓先送過來。”

　　梨子一邊說，一邊笑眯眯抽出個巴掌大的琉璃盒子來。

　　“我方才去搬東西時聽王府采買管事說，這是永安侯府自家的香粉鋪子出的，每日限定九盒。”

　　“每一盒都拿當日新開的芙蓉花現調現壓，就是宮裡娘娘想買，也得提前三日遞牌子排隊呢。”

　　蘇軟正歪在窗下的矮榻上，聞言便來了興緻，朝她伸出手。

　　“拿來我看看。”

　　梨子便将那香粉盒捧過來，雙手遞到蘇軟面前，“姑娘小心些，這香粉可金貴得很，摔了可惜了。”

　　蘇軟指尖抵住盒蓋邊緣輕輕一掀，一股清甜的花香便散開來，不濃不烈，恰到好處地萦在鼻尖。

　　粉質确實細，白膩膩地鋪在瓷盒裡，像一層薄薄的初雪。

　　“是挺好聞的。”

　　蘇軟湊近聞了聞，又轉頭遞到郁清和面前，“表姐也聞聞？”

　　郁清和嗅了嗅，正要誇兩句，梨子已眼巴巴地湊上前來。

　　“姑娘，我也想聞聞。”

　　蘇軟便笑着将手裡的盒子遞過去，梨子也迫不及待地接過來，将盒口湊到鼻尖下，深吸一口氣。

　　“阿嚏！”

　　她這一下噴嚏來得又急又猛，整個身子往前一傾，白蒙蒙的粉末便從盒口揚起來，撲了蘇軟滿臉。

　　“哎呀！”

　　蘇軟隻覺眼前猝不及防一白，緊接着眼睛便是一陣火辣辣的澀，于是本能地閉眼，擡手捂住臉。

　　“姑娘！姑娘！”

　　梨子吓得臉都白了，手裡的盒子往桌上一擱，就趕緊手忙腳亂地湊上去，拿袖子去擦蘇軟臉上的粉。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沒忍住！姑娘你沒事吧？”

　　郁清和也被吓了一跳，趕緊偏頭朝外間揚聲喊着，“瑩燈！趕快去絞條濕帕子拿過來！”

　　瑩燈轉身便往淨房跑去。

　　梨子急得眼圈都紅了，也不敢使力去碰蘇軟的眼睛，隻拿幹淨袖口一點一點去沾蘇軟眼周那層細粉。

　　蘇軟被她蹭得又癢又疼，一隻手扒在桌沿上掐着，睫毛上挂着細碎的粉粒，半睜半閉地往外淌淚。

　　“小臭梨子，你今天可别想從我這兒拿到半點賞錢了……”

　　一道身影在門檻外頓住了。

　　蘇擎手裡端着一碟桂花蜜藕，本是興沖沖往這頭來的，遠遠聽見“永安侯府”幾個字便慢了腳步。

　　走到門口又見蘇軟捂着臉縮在椅子上，像是正哭得傷心，旁邊一圈人手忙腳亂地遞帕子、擰水巾。

　　最終他還是沒跨過門檻，隻悄悄退後半步，轉身出了院子。

　　繞過影壁沒多遠，便迎面碰上從回廊那頭轉出來的蘇母。

　　蘇母見他手裡還端着碟蜜藕，臉色卻不大好看，便停下步子。

　　“怎麼了？不是去給軟軟送點心麼？怎麼又端着回來了？”

　　蘇擎左右看了一眼，見四下無人，才湊近兩步壓低聲音開口。

　　“沈昭野出事的事兒，軟軟怕是知道了，正躲在屋裡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