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意滿意。”

　　蘇軟也依樣畫葫蘆地按了一個指印，然後将其中一份遞給秦沐陽，自己把另一份仔細疊好塞回袖口裡。

　　“我回頭先給你找個客棧住下，過兩天就安排你爹娘……哦不對，秦沐陽他爹娘，跟你一起離京。”

　　秦沐陽剛把合同揣進懷裡，聞言臉上的笑僵住了一半。

　　“啊？還得帶上他們？”

　　“那當然啦！”

　　蘇軟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秦家老兩口就你一個獨苗兒子，你自己跑了，他倆下半輩子怎麼辦？”

　　見他一臉不情願，又趕緊放軟了語氣，像哄小孩似的忽悠他。

　　“秦姨那人我了解，我好好跟她說，她不會死腦筋逼你科舉的。”

　　“再說如今這局勢，晏沉怕是等不到原著那個時間點再起事，秦家這種量級的小門小戶，一旦政權混戰起來，那就是頭一個被碾碎的炮灰。”

　　“不如趁現在還能抽身，趕緊從京城這潭渾水裡退出去，也算是你報答秦沐陽給你的這具身子，也順便幫我報答秦姨之前對我的好了。”

　　秦沐陽穿來的頭一個月雖然被秦家老兩口折磨得夠嗆，天天天不亮就被拎起來背書，手心都被打腫了。

　　但轉念一想，秦母每天晚上給他熬參湯、親手給他點燈縫衣裳，看他挨了老爹的打還偷偷抹眼淚，心裡那點别扭便也慢慢軟了下來。

　　他别别扭扭地嘟囔了一句。

　　“那你好好跟他們說清楚啊，别到時候又以為我不務正業，又非要把我抓回去念書，那我可不幹。”

　　“放心放心，都交給我！”蘇軟拍拍胸脯，一副大包大攬的架勢，“姐妹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

　　秦沐陽斜了她一眼，嘴裡嘀嘀咕咕說了句，“我确實不太放心”。

　　……

　　回到王府，已是暮時。

　　蘇軟推門進屋時，先瞧見的是内室那張新換的紫檀木拔步床。

　　比原先那張寬出将近一臂，床帳是新換的鵝黃色軟煙羅，枕頭卻還是她慣用那對繡着胖兔子的小圓枕。

　　“回來了？”

　　晏沉正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拈着一卷書，聽見動靜才擡起眼皮來。

　　“去哪兒了？”

　　“給你買蜜餞去啦！”

　　蘇軟将手裡的油紙包往書案一擱，邊解繩結邊得意地翹起嘴角。

　　“你不是說家裡蜜餞太酸麼？我特意跑到城南那家老字号買的。”

　　“他家掌櫃說這是今春最後一茬好果子做的，最甜的那種。”

　　油紙包打開，裡頭是一把糖漬梅子，琥珀色裹着一層薄薄的白霜。

　　她拈起一顆遞到他嘴邊。

　　“喏，嘗嘗。”

　　晏沉垂眼看她指尖那顆蜜餞，又擡眼看她，最後還是張嘴含了進去。

　　蜜餞的酸甜味在舌尖化開，确實很甜，甚至甜得有些發膩。

　　他目光仍鎖着她。

　　“你一下午就忙這個？”

　　“當然不是！”

　　蘇軟一聽這話，眉毛便得意地揚了起來，手探進袖口，掏出一卷疊得皺巴巴的紙來往他面前一拍。

　　“我可幹了件大買賣！”

　　晏沉伸手将那卷紙勾過來展開，随意掃了兩眼，眉梢微微挑起。

　　“務農？”

　　“對，就是種地！”

　　蘇軟一屁股坐他椅子扶手上，側身将一條胳膊搭在他椅背上。

　　“我之前不是告訴你了麼，秦沐陽跟我是一個地方來的。”

　　“他種地可厲害了，留在華笙樓裡念書簡直就是暴殄天物！所以我把他弄出來了，讓他幫我掙銀子去。”

　　晏沉将那卷字據又看了一遍，指尖點在“五五分成”那幾個被紅墨反複描過的字上，擡眼看她。

　　“錢不夠花？”

　　“還是想買什麼東西？”

　　蘇軟晃了晃腦袋，滿不在乎地答。

　　“夠花，也沒什麼想買的。”

　　晏沉便往後靠了靠，目光不緊不慢地壓着她，“那是從衛風那兒聽到了什麼，想替我掙錢？”

　　蘇軟立刻換上一副“你在說什麼”的無辜表情，歪着腦袋眨眨眼。

　　“聽到什麼？你不是窮得隻剩錢了嗎？我替你掙什麼錢？”

　　晏沉沒說話，就那麼看着她。

　　燭火還沒點起來，隻有窗外透進來的灰藍光線落在他瞳仁裡，将他那雙眼睛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深。

　　蘇軟心裡确實揣着小算盤。

　　北境時疫的事她雖沒細問，可從衛風和賬房先生那幾句漏出來的話，便已足夠她拼出大緻的輪廓。

　　晏沉素來是個能扛事的人，她相信他能想到辦法去填那個窟窿，度過這個難關，可這樣那樣一番折騰下來，錢财上也必定傷筋動骨。

　　如今這局勢本就緊繃，若再遇什麼急事，或突然需要起兵，賬上捉襟見肘便成了緻命的軟肋。

　　她這樣提前布一着閑棋，不過是想未雨綢缪地替他多備些底牌，再不濟隻多幾車糧草也是好的。

　　可這些話她不想讓他知道。

　　怕他又覺得她在替他操心，怕他又覺得自己欠了她什麼。

　　于是她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戳了戳，語氣故作輕松。

　　“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就是貪财，想掙多多的錢，越多越好，多到拿金子打水漂都不心疼，我才滿意。”

　　晏沉伸手握住她那根手指，順着将她整隻手攏進掌心裡，又輕輕一拽，将她從扶手上勾進懷裡來坐着。

　　“你現在也能拿金子打水漂。”

　　他仰頭看她，一隻手還圈着她手腕，另一隻手便自然而然擱到她腰後，掌心貼着那截纖細腰線慢慢揉着。

　　“待會兒就讓人給你搬一箱過來，丢到你手軟為止。”

　　“我不要。”

　　蘇軟抽回手，理直氣壯地搖頭，鼻尖沖着他下巴微微翹起來。

　　“别人的錢丢着有什麼意思？就要自己的錢丢着才高興。”

　　晏沉一聽這話便黑了臉。

　　“什麼叫别人的錢？”

　　“誰是别人？”

　　蘇軟被他那副較真的樣子逗得直樂，趕緊順着捋他的老虎須子。

　　“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錢。”

　　“我的錢是我的錢，你的錢也全都是我的錢，好不好？”

　　晏沉臉色勉強好看一些，指尖卻仍不解氣地在那截細腰上一捏。

　　蘇軟癢得“咯咯”笑了一陣，趁勢又往前湊去，下巴擱進他肩窩裡，聲音軟乎乎地貼着他耳朵磨。

　　“反正字據我都立了，可不能言而無信。你就讓我試試看吧，我又不親自下地，就是動動嘴皮子撺掇别人打工，累不着我什麼的。”

　　說完又退開半寸，眼巴巴地望着他，“隻是有個事兒要你幫忙。”

　　晏沉鼻尖湊過去蹭她。

　　“說。”

　　蘇軟語氣放得軟軟乖乖的，“你能不能想辦法給秦家找點麻煩，把他們順理成章地趕出京城去？”

　　晏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便已将她話裡那層意思吃透了。

　　“你是怕日後起事會牽扯到秦家，想給他們提前找退路？”

　　“啧啧！”

　　蘇軟真要為他這腦子喝彩了，伸手捧住他的臉輕輕晃了晃。

　　“你真的好聰明啊。”

　　她彎起眼睛笑，“要不你别造反，也别當王爺了，咱一起種地去？”

　　“你這腦子随便轉一轉，我的發财大計不就更完善了麼？咱們努努力一定能成為大乾首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