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16章 看誰的攤子先被端
第二天,劉老四來得更早,桌子又往前挪了半米。
他的燒餅比昨天多了一倍,顯然是想用數量壓人。
林國強的生意又差了兩成。
第三天,劉老四的攤子旁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剃着光頭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膀大腰圓。
穿着一件髒兮兮的皮夾克,蹲在路邊抽煙,時不時往林國強的方向瞟一眼。
那眼神不善。
胖嫂趁着沒人的時候,偷偷跟林國強說:“大兄弟,你小心點。
劉老四這人不好惹,他在鎮上有關系,之前擺攤的幾個人都是被他擠走的。
那個光頭是他外甥,叫二彪,是個混不吝的,去年把人肋骨打斷了兩根,賠了人家好幾百塊才了事。”
林國強點了點頭:“謝謝胖嫂,我心裡有數。”
“你可别硬來啊,”胖嫂壓低了聲音,“實在不行換個地方,農機廠門口又不是隻有這一個地兒……”
“不換。”林國強笑了笑,帶着不容置疑,“這是我先來的,憑什麼我換?”
胖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歎了口氣走了。
那天收攤回家,趙素梅發現林國強臉色不對。
“咋了?生意不好?”
“還行,就是有人搶地盤。”
趙素梅的臉一下子白了:“誰?”
“劉老四,隔壁村的。”
“劉老四?”趙素梅的聲音都變了,“我聽說過這個人,他不是好東西。
國強,要不咱們換個地方吧,犯不着跟他鬥……”
“不換。”林國強把箱子放下,語氣平靜但堅定,“素梅,你聽我說,這種人,你退一步,他就進兩步。
你今天換了地方,他明天照樣跟過來,退讓解決不了問題。”
“那你想咋辦?”
林國強沒有回答,但從那天起,他開始做一件事。
每天收攤之後,他不急着回家,而是在鎮上多待一個小時,到處轉悠。
他去農機廠後面的家屬區轉,去鎮上的菜市場轉,去供銷社門口轉。
甚至去鎮政府門口轉了一圈。
他在觀察,也在打聽。
劉老四是什麼來頭?
他在鎮上的“關系”到底是誰?
他之前是怎麼擠走别人的?
他有什麼軟肋?
三天下來,林國強把情況摸得差不多了。
劉老四确實有“關系”。
他跟鎮上工商所的一個辦事員沾點遠親,逢年過節送點煙酒。
那個辦事員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他的無證經營假裝看不見。
但也僅此而已,再往上,他就夠不着了。
他之前擠走的那幾個攤販,用的手段都差不多。
先占位置,再壓價,然後找人吓唬。
那些攤販都是老實人,被吓唬幾次就自己走了,沒人跟他較真。
至于劉老四的軟肋……
林國強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
劉老四的燒餅和鹵肉,都是從别處進的貨,不是自己做的。
燒餅是從鎮上國營飯店買的隔夜貨,一毛錢一個,鹵肉是從屠宰場買的邊角料,用重鹽重醬鹵了遮味兒。
所以他賣三毛一個還能賺錢,但味道可想而知。
而且,他沒有營業執照。
林國強自己也沒有。
1980年的時候,個體戶剛放開,工商管理還亂着呢,像他這樣在工廠門口擺攤的,十個有九個沒有執照,大家心照不宣。
但如果有人較真去舉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國強不想舉報劉老四。
不是不敢,是不能。
舉報了,他自己也跑不了。
而且他不想跟劉老四結死仇,畢竟他拖家帶口的,犯不着。
他需要的是一個更聰明的辦法。
……
早上,林國強照常出攤,發現劉老四又往前挪了半米,幾乎要把他的攤子擠到牆根了。
那個光頭二彪蹲在旁邊,嘴裡叼着一根牙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林國強沒說話,把箱子放下,開始擺攤。
二彪吐掉牙簽,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哎,你就是林老二?”
林國強頭也沒擡:“嗯。”
“我舅說了,這個位置是他的,讓你挪走。”
“這個位置我先來的。”
林國強不緊不慢地打開箱子的蓋子,“要挪也是他挪。”
二彪的眼睛瞪圓了,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動手。
但林國強始終沒有擡頭看他,那種漠視比任何挑釁都讓人惱火。
“你他媽……”二彪伸手就要掀箱子。
“二彪。”
劉老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重,但二彪的手停在半空。
劉老四走過來,嘴裡叼着煙,眯着眼睛打量林國強。
“林老二,我跟你說句實在話。”
他的語氣倒是挺和氣,但那和氣裡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感,“這農機廠門口,我劉老四看上了。
你要是識相的,自己換個地方,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是不識相……”
他笑了笑,沒有說下去。
林國強終于擡起頭,看着劉老四。
“劉老四,我跟你也說句實在話。”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穩,“這個位置是我先來的,我在這兒擺了半個多月了,大家都知道。
你要想在這兒擺,可以,咱們各賣各的,誰也别礙着誰。
但你讓你外甥擋在我前面,還動手掀我箱子……這事,不太地道吧?”
劉老四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敢這麼跟他說話。
“地道?”他笑了,笑得露出幾顆黃牙,“林老二,這年頭,誰跟你講地道?
我劉老四在鎮上混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
“靠的就是工商所的小王?”林國強接了一句。
劉老四的笑容凝固了。
“你啥意思?”
“沒啥意思。”
林國強低下頭,開始整理箱子裡的肉夾馍,語氣淡淡的,“就是聽說你跟工商所的王幹事有點關系,逢年過節送點東西,他對你的攤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劉老四的臉色變了。
“我打聽過了,”林國強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王幹事就是個普通辦事員,上面還有所長、還有鎮長。
你的攤子沒有營業執照,沒有衛生許可,鹵肉是從屠宰場買的邊角料,燒餅是國營飯店的隔夜貨。
這些東西,經不起查。”
“你!”劉老四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不是要舉報你。”
林國強擡起頭,看着他,目光平靜,“我說了,各賣各的,誰也别礙着誰。
你的位置在你那邊,我的位置在我這邊。
你要是覺得行,咱們就這麼處,你要是不行……”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咱們就試試,看誰的攤子先被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