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44章 美麗不是我一個人的妹妹
“媽,我不是不想出錢。”
林國強站起來,看着李紅霞,目光平靜得讓人發慌,“我是覺得這錢出了也是白出。
王超那個人,我比你們清楚,美麗嫁過去,一年之内必定出問題。
到時候家具拉不回來,錢也打了水漂。”
“你……你咒你妹妹?!”
林美麗從炕沿上站起來,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二哥,你憑什麼這麼說?!你憑什麼咒我?!
我嫁得好不好,跟你有什麼關系?!”
“美麗,我沒咒你。”
林國強轉向她,語氣軟了一些,但還是很堅定,“我是為你好,你聽我一句勸,再去打聽打聽王超這個人……”
“我不聽!”林美麗捂住了耳朵,眼淚掉了下來,“你就是見不得我好!你就是看我要嫁到鎮上去了,比你強了,你心裡不平衡!
二哥,我以前覺得你對我好,現在我才知道,你就是個自私的人!”
自私。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子,紮進了林國強的胸口。
但他沒有躲,也沒有解釋。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着林美麗。
十九歲的姑娘,穿着粉紅色的新棉襖,頭發紮着紅頭繩,臉上抹着脂粉。
她以為她要嫁到鎮上去了,以為她以後就是鎮上的人了,以為她從此過上了好日子。
她不知道,那個叫王超的男人,會在一年内把她的門牙打掉一顆,會在一年内把她的胳膊擰斷三次。
會打得她流産落胎。
這些事,林國強都知道。
但他不能說。
說了也沒人信。
“美麗,”他深吸了一口氣,“你不聽我的,我也沒辦法。
但我把話說清楚,家具,我不出。
你要是想打家具,讓大哥、三弟和我三家平分掏錢。
一家出一份,公平合理,他們願意出,我就願意出,他們不出,我也不出。”
“你——!”林美麗氣得跺腳,“你就是不想出!你找借口!”
“美麗,”林海柱的聲音響起來,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坐下。”
林美麗咬着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但還是坐下了。
林海柱看着林國強,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林國強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兒子。
“國強,”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你說家具三家平分出,這話當真?”
“當真。”林國強點了點頭,“大哥出多少我出多少,老三出多少我出多少。
三家一樣,誰也不多誰也不少。”
林海柱轉向林國偉和林國棟:“你們倆怎麼說?”
林國偉低着頭,不吭聲。
林國棟靠在門框上,也不吭聲。
周桂芳尖着嗓子說:“爹,我們家已經出了床單和開水壺了,還要出家具?這不是欺負人嗎?”
“大嫂,沒人欺負你。”林國強看着她,“床單和開水壺是床單和開水壺,家具是家具。
你要是覺得家具不該你出,那你也别讓媽來找我出。
美麗是大家的妹妹,不是我一個人的妹妹。”
“你!”
“行了!”林海柱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都跳了起來。
堂屋裡安靜了。
林海柱站起來,看了看林國偉,又看了看林國棟,最後看了看林國強。
“家具的事,先放着。”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美麗出嫁,該有的嫁妝不能少。
你們三家商量,商量不出來,我出。”
“老頭子!”李紅霞急了,“你出什麼出?你哪來的錢……”
“我還沒死呢!”
林海柱吼了一聲,李紅霞被吓得後退了一步,不敢說話了。
林海柱喘了幾口氣,慢慢坐下來,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他的手在發抖,茶水灑了一些出來,滴在桌子上。
林國強看着父親的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個老人,一輩子不容易。
拉扯大五個孩子,沒享過什麼福,到老了還要為兒女的事操心。
他偏心,他糊塗,但他不是大奸大惡的人。
“爹,”林國強開口了,聲音平靜了下來,“美麗出嫁,我不出家具,但該出的我一分不少。
我出兩床棉被,十塊禮金,多了沒有。”
兩床棉被,十塊禮金。
李紅霞的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被林海柱一個眼神壓住了。
林美麗坐在炕沿上,眼淚還在流,但已經不哭了。
她看着林國強,眼神裡有怨恨、有不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
她不明白,二哥以前對她那麼好,為什麼這次就是不肯幫她。
“美麗,”林國強看着她,語氣平靜,“我明知道你前面是火炕,不可能推着你往裡跳,所以,這家具我不能出。”
林美麗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但她咬着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
“你要是聽二哥一句勸,再去打聽打聽王超這個人……”
林國強頓了頓,歎了口氣,“算了,不說了,說了你也不信。”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爹,媽,我先走了,店裡還有事。”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美麗出嫁那天,我會來,兩床棉被,十塊禮金,一分不少。”
他走了。
身後,李紅霞的罵聲、林美麗的哭聲、周桂芳的尖嗓子和林國棟的冷哼聲混在一起。
林國強沒有回頭。
他推着自行車出了院子,騎上車,往鎮上去。
風還是冷的,吹在臉上像刀割,但他沒覺得冷。
心裡有一團火,燒得他渾身發燙。
他不是不舍得那點錢。
一套家具,滿打滿算百十來塊。
他出得起。
但他不能出,也不想出。
一是因為知道這門親事沒有好結果。
二,他早就不是那個一味付出,隻知道讨好别人的老實人了。
李紅霞和林海柱收了王家的彩禮,卻打着讓他出家具的主意,想讓這個憨厚老實的兒子,繼續當冤大頭。
他沒那麼傻。
他騎到半路,忽然停下來,把自行車支在路邊,蹲在田埂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
田野裡空蕩蕩的,麥苗在風裡瑟瑟發抖。
遠處有一群烏鴉落在電線上,黑壓壓的一片,像一串黑色的音符。
他想起上一世,林美麗出嫁那天,他幫她打了全套家具,給了三十塊禮金。
他那時候窮得叮當響,那些錢是他和趙素梅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他覺得妹妹嫁得好,他高興,他願意。
後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