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29章 你安的什麼心
李紅霞從竈房端出最後一盤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盈盈地坐下。
“王主任,家常便飯,您别嫌棄。”
“哪裡哪裡,太豐盛了。”王主任客氣了一句,但筷子已經拿起來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主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進入了正題。
“林老哥,嫂子,今天來呢,主要是為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桌上的人,臉上挂着一種志在必得的笑。
“我家那個小子,王超,今年二十六了。
前些日子在街上看見你家美麗,一眼就相中了。
回來跟我說,非她不娶。
我跟他媽商量了一下,覺得兩家門當戶對的,就托了媒人,今天來提個親。”
桌上安靜了一瞬。
李紅霞的臉上笑開了花,嘴上卻謙虛着:“哎呀,王主任,你家王超條件那麼好,我們家美麗就是個鄉下丫頭,哪高攀得起呦!”
“嫂子說笑了,”王主任擺擺手,“美麗這姑娘,我見了也喜歡,模樣好,性格也好。
我家王超雖然條件一般,但人老實,本分,肯定虧待不了美麗。”
老實,本分。
這四個字鑽進林國強的耳朵裡,像一根刺。
上一世,王家人也是這麼說的。
“老實”“本分”“虧待不了”。
結果呢?王超打人的時候,比誰都狠。
“王主任,”林國強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我想問一句,王超之前是不是結過一次婚?”
桌上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王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是,結過。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兩個人性格不合,和平分的手,不影響。”
“和平分手?”林國強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我怎麼聽說,王超的前妻是被打跑的?”
這話一出,滿桌嘩然。
“林國強!”李紅霞的臉色變了,“你胡說八道什麼?!”
“媽,我沒胡說。”
林國強看着王主任,目光不躲不閃,“王主任,您家在鎮上是體面人,我這話是不是胡說,您心裡清楚。”
王主任的臉漲紅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壓着火氣說:“國強小兄弟,你這話從哪兒聽來的?
我家王超是脾氣急了點,但打人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傳出去,壞的是兩家的名聲。”
“是不是亂說,鎮上的老人兒都知道。”
林國強不緊不慢地說,“王超頭婚娶的是鎮上供銷社的姑娘,姓李,結婚不到一年就離了。
李家在鎮上住了幾十年,左鄰右舍誰不知道?
王超喝了酒就動手,李家的姑娘被打得跑回娘家,住了半個月不敢回去。
後來李家托人調解,王超寫了保證書,消停了兩個月,又犯了。
李家沒辦法,才離的婚。”
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主任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沒想到,一個村裡的莊稼漢,居然把王家的底細摸得這麼清楚。
李紅霞的臉色也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驚慌。
她看了看王主任,又看了看林國強,不知道該信誰。
“國強,”林海柱開口了,聲音低沉,“你這些話,有根據嗎?”
“爹,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鎮上打聽。
農機廠的老工人都知道這事,不是什麼秘密。”
林國強頓了頓,看向林美麗。
她手裡攥着一塊手帕,臉色蒼白。
“美麗,你自己想想,這門親事是不是真的那麼好。”
林美麗的嘴唇在發抖。
她十九歲,正是對婚姻充滿幻想的年紀。
王超家在鎮上,爹是廠裡的主任,媽是街道辦事處的。
家裡有五間大瓦房,有自行車,有縫紉機,有收音機……這些東西,在村裡姑娘眼裡,就是天堂。
但二哥說的那些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國強,”王主任穩住了情緒,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不知道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風言風語。
但我可以把話說明白,王超跟他前妻确實是性格不合,但絕對沒有動手的事。
你要是覺得我在撒謊,我可以把李家的地址給你,你自己去問。”
他說得理直氣壯,眼神坦蕩,看不出任何心虛。
但林國強知道,這就是王主任高明的地方。
他知道李家不會說。
離婚這種事,在1980年還是丢人的。
李家巴不得沒人提,怎麼可能主動跟人講自家閨女被打了?
“王主任,我不需要去問。”
林國強搖了搖頭,“我隻問您一件事,王超現在在哪兒上班?”
王主任愣了一下:“他在……他在廠裡當臨時工。”
“臨時工?”林國強笑了,“您自己是廠裡的主任,兒子連個正式工都混不上?
他今年二十六了,又不是剛畢業的學生。
一個二十六歲的男人,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靠什麼養家?靠您那五間大瓦房?”
“你……”王主任的臉徹底黑了。
“國強!”李紅霞猛地一拍桌子,“你給我閉嘴!”
堂屋裡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紅霞。
她的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着,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一個當哥的,當着外人的面拆自己妹妹的台,你安的什麼心?!”
李紅霞指着林國強的鼻子,聲音尖得像刀子,“你是不是見不得美麗過好日子?
你是不是覺得你妹妹嫁到鎮上去,比你強了,你心裡不平衡?!”
“媽……”
“你别叫我媽!”李紅霞的聲音在發抖,“你看看你,開了個破店,掙了幾個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今天王主任好心好意來提親,你倒好,當着人家的面翻舊賬、揭短處!
你是不是要把這門親事攪黃了你才甘心?!”
林國強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眼林美麗。
她低着頭,手帕已經被揉成了一團。
她又擡起頭,看了林國強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感激,沒有理解,隻有……埋怨。
“二哥,”她的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嫁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