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95章 回去跟你喝西北風?
中午飯點,店裡忙得腳不沾地。
趙志軍在廚房炒菜,王大柱傳菜,孫小麗點單。
林國強兩頭跑,後廚和前廳來回蹿。
李紅霞站在櫃台旁邊,猶豫了一下,挽起袖子,端了一盤菜送到桌上。
林國強從後廚出來,看見了。
母子倆對視了一瞬。
林國強沒說什麼,轉身回了後廚。
但李紅霞心裡松了口氣。
國強沒趕她走。
從那以後,李紅霞天天往飯店跑。
早上來,幫林靜林薇洗臉穿衣裳。
上午帶着兩個丫頭在院子裡玩,給她們紮小辮。
中午店裡忙的時候,她幫着端盤子收碗。
下午兩個孩子睡午覺,她就在院子裡納鞋底,守着。
王桂蘭伺候趙素梅坐月子,她插不上手。
但帶孩子、端盤子,她幹得了。
有一天傍晚,林靜從院子裡跑進來,拉着林國強的手。
“爹,奶奶今天給我紮了兩個小辮!”
林國強低頭看了看。
兩根小辮,用紅頭繩紮着,歪歪扭扭的。
“好看。”他說。
林靜高高興興跑了。
李紅霞站在院子裡,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轉過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慶安滿月那天,國強飯店擺了五桌。
趙德厚和王桂蘭來了。
趙素芳和孫建國來了,趙素英和劉勝利來了。
劉強和周紅帶着劉建良、劉建英來了。
林美玲和陳建國帶着孩子也來了。
林海柱和李紅霞坐在上首。
林國偉來了,帶着周桂芳和兩個孩子。
大牛二丫圍着林靜轉,想看新出生的弟弟。
林美麗也來了。
她胳膊上的繃帶拆了,但還不能使力。
穿了一件素淨的藍布褂子,頭發剪短了,臉上有了點肉,不像剛出院時那麼瘦得吓人。
一個人來的,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
有人跟她說話,她就應一聲。
沒人說話,她就看着桌面。
林國棟沒來。
徐青青還在娘家沒回來。
林國強抱着林慶安出來,挨個給長輩看。
林慶安滿月了,不再是皺巴巴的樣子,白白淨淨的,眼睛烏溜溜的,不怕生,誰抱都行。
抱到林美麗面前時,林美麗沒有伸手。
她隻是低頭看了看孩子,嘴角彎了一下。
“像二哥。”
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個紅紙包,放進孩子的襁褓裡。
“美麗,你上次給過了。”趙素梅說。
“那是見面禮,這是滿月禮,不一樣。”
她把紅包塞好,縮回手,繼續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
林海柱端着酒杯,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最後隻是悶了一口酒,什麼都沒說。
李紅霞看着林國強懷裡的孩子,看了看在旁邊給林薇擦嘴的趙素梅,又看了看角落裡安安靜靜坐着的林美麗。
她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散席後,李紅霞留在最後。
她把碗筷收進後廚,把桌子擦幹淨,地掃了。
林美麗也留下來了。
她用那隻還能使力的右手,幫着把凳子歸位。
李紅霞看了她一眼:“美麗,你胳膊還沒好利索,别動了。”
“沒事,媽。”
她把最後一張凳子擺好,走到門口。
“媽,我先回去了。”
“回哪兒?”
“我自己那兒。”林美麗說,“租的房子。”
身體好轉後,她從老宅搬出去了。
在鎮子邊上租了一間小屋。
王家賠的那八百塊錢她存了定期,一分沒動。
她在等,等胳膊好利索了,等想清楚了自己能幹什麼。
李紅霞看着她走遠的背影。
月光照在路上,林美麗的影子又瘦又長。
林國強站在店門口,也看見了那個背影。
他把手裡的煙頭摁滅,轉身回了屋。
趙素梅正在炕上給林慶安喂奶。
林靜和林薇并排躺在炕裡頭,睡着了。
“國強,美麗今天又給紅包了。”
“嗯。”
“她說的那個賠償金,領到了嗎?”
“領到了,八百塊,存了定期。”
趙素梅沉默了一會兒:“八百塊,夠她開個小買賣了。”
“夠不夠,看她怎麼花。”
林國強脫了外套,挂在門後。
……
林國棟騎着自行車去徐青青娘家。
車是林海柱早些年買的,二八大杠,鏽迹斑斑,鍊條松了,蹬起來嘩啦啦響。
他後座上綁着一兜子雞蛋,車把上挂着一包紅糖,這是他能湊出來的全部家當。
徐青青娘家在徐家村,離鎮上八裡地。
林國棟蹬着自行車上了土路,冷風灌進脖子裡。
他縮着脖子蹬車,心裡把徐青青罵了一遍又一遍。
上回吵架,徐青青罵他沒出息,他罵徐青青不下蛋。
話趕話,越罵越兇,徐青青摔了個碗跑回娘家,一走就是大半個月。
這大半個月裡,林國棟一個人在家,冷鍋冷竈,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去老宅蹭了兩頓飯,李紅霞沒說什麼,林海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他渾身不自在。
以前爹看他不是這樣的。
以前爹看他,眼裡帶着心疼。
小兒子嘛,慣着點正常。
可最近這半年,爹看他的眼神變了。
說不上是嫌棄,但肯定不是心疼。
像在看一個不争氣的玩意兒。
林國棟不傻,他感覺得出來。
不光是爹,媽也變了。
以前他開口要錢,李紅霞嘴上罵兩句,最後還是掏給他。
上回他去老宅,說想買雙鞋,李紅霞沉默了半天,說,你二哥店裡不是缺人嗎?你去問問。
他沒去。
上回被林國強按在牆上揍的場景,他記得清清楚楚。
自行車颠過一道土坎,鍊條掉了。
林國棟罵了一句,蹲下來上鍊條,弄了一手油泥。
他蹲在路邊,看着自己這雙沾滿油泥的手,忽然覺得窩囊。
大哥開了雜貨鋪,二哥開了大飯店,老四分家時替二哥說了句話,二哥二話不說借了六百塊給她男人開木匠鋪子。
老五離了婚,王家賠了八百塊,手裡攥着真金白銀。
就他,啥也不是。
媳婦罵他沒出息,罵得對。
他是真沒出息。
可他不知道該咋辦。
跑運輸?累,掙得少,幹了幾個月就不想幹了。
種地?更累,更掙不着錢。
做生意?他沒本錢。
鍊條上好了。
他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繼續蹬車。
到徐家村的時候,晌午過了。
徐青青正坐在院子裡剝玉米,看見林國棟推着自行車進來,眼皮都沒擡。
“你來幹啥?”
林國棟把自行車停好,把雞蛋和紅糖拿下來。
“媳婦兒,我來接你回去。”
徐青青哼了一聲:“回去?回去跟你喝西北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