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國聽了兒子的話，心中酸澀難當，把兒子緊緊地抱在懷裡，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反複喃喃，愧疚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都是爸不好。你怪就怪爸吧，都是爸不好。”

　　此時的是非對錯已經不重要，他這個兒子馬上就要死了。

　　哪怕夏建國心中有無數的盤算，有無數的可以解釋的話，在此時的生死面前全都顯得過于蒼白。

　　除了道歉以外，夏建國已經不知道自己應該做點什麼好。

　　夏紅旗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道歉。哪怕平時再自私自利，再不孝，在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活不下去的那一刻，也沒想過讓已經快八十的老父親後半輩子都活在内疚當中。

　　他手拽着自己父親的衣角，嘴角上強扯出一個微笑，聲音有氣無力，再張口時，聲音小到隻能讓緊緊抱着他的夏建國聽見。

　　“我不怪你了。”

　　他手上微微用力，把夏建國衣角往下拽了拽。

　　他此時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即便他覺得自己用力了，可他力道也微乎其微。

　　可一直關注着自家二兒子的夏建國也依舊感受到了。

　　他連忙把耳朵湊近自家兒子的嘴邊，渾身顫抖，聲音哽咽着詢問道：“你要跟爸說什麼？”

　　夏紅旗隻感覺周邊的聲音朦朦胧胧，好像離得好遠好遠，眼前的視線徹底模糊，腦子好像在思考，卻又好像一片空白，什麼都沒在思考。

　　他憑借着本能，用微不可察的氣音道：“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不怨你了。下……下輩子，咱們，咱們還做父子。你，你還，你還當我爸。你……偏，偏心我，好，好不好？”

　　話落，他沒能等到夏建國的回答，意識就徹底渙散，握住夏建國衣擺的手松開，劃過空氣，重重地墜落而下。

　　夏建國感覺到自己衣擺上那微不可察的力道輕了，視線錯愕中帶着幾分茫然地看着夏紅旗的手從他衣擺旁劃過，最終重重地落在地上。

　　一動不動。

　　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夏紅旗緊緊地閉着眼睛，整個人癱軟在夏建國懷裡，身體依舊溫熱，可卻不再有一絲一毫的聲息。

　　和平時見了面就要對他各種委屈不滿，話比誰都密，時不時還想着稍微鑽營一下的鮮活孩子完全不一樣。

　　“紅旗！！！！！”

　　夏建國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整個人都往後倒去。

　　“爸！”

　　“爸！”

　　“夏師長！！！”

　　原本無論是夏黎還是陸定遠，又或者在場那些沒去追擊敵人的解放軍戰士們，全都站在原地，沒有人去打擾夏建國和夏紅旗父子倆最後的叙話。

　　可夏紅旗剛一死，夏建國眼瞅着整個人暈倒了往後栽去，無論是知道夏建國有心髒病的人，還是不知道夏建國有心髒病的人，全都沒辦法淡定了。

　　夏師長今年都七十多，快八十了。這年齡，白發人送黑發人，晚年喪子。換成誰誰都沒辦法接受，可别真出點什麼事！

　　原本一直沉默的夏黎見夏建國暈倒，直接沖向夏建國，一把扶住正在往下栽倒的夏建國，連忙用拇指給夏建國摁人中。

　　眼瞅着周圍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夏黎猛地擡頭，視線有點兇地看向衆人，高聲呵斥道：“都離遠一點，空氣不流通了！！”

　　陸定遠在夏建國的口袋裡找出速效救心丸，連忙倒出來一顆，就往夏建國嘴裡塞。

　　别管現在這暈倒是不是心髒病引起的，就他老丈人這心髒，吃點藥稍微穩定一下情緒的操作肯定沒問題。

　　夏建國本就是因為兒子死了，刺激性太大，一下子沒倒過來氣，暈過去。此時被自家閨女和女婿這麼一通操作，也漸漸地醒了過來。

　　他視線緊緊地盯着哪怕他剛才暈倒，也依舊被他死死地抱在懷裡的二兒子，眼神直得有些瘆人。

　　陸定遠連忙出言勸道：“爸，這山上不安全，要不咱先下山吧，去附近的醫院給你檢查檢查身體。二哥……也得好好收拾收拾，總不能讓他一直穿着這身衣服，小寶總也得來看看他。”

　　夏建國剛剛暈倒之前，心中特别哀痛，已經痛到沒辦法呼吸。

　　可從暈倒中醒來過後，他心裡面卻一片平靜，甚至平靜到讓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情緒，簡直冷靜得可怕。

　　他道：“行，那咱們回去吧。有沒有空車？我想給他收拾收拾，總不能讓小寶看到他爸這樣。”

　　此時夏建國這種狀态，完全處于一個隻要他别死，大夥什麼都答應的狀态，哪會有人不同意？

　　陸定遠當即安排調度，讓夏建國和夏紅旗父子倆獨自待在軍用車後鬥裡，把所有的空間留給兩人。

　　綠色軍卡後車廂内頓時傳來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

　　卡車後車廂内，陽光基本不怎麼能從外面照進來，采光十分黑暗。

　　夏建國懷裡死死地抱緊夏紅旗，就連懷裡的人已經逐漸開始僵硬，都沒有更改想法的意思。

　　現在沒有什麼能換的，他簡單的給夏紅旗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又把人重新的抱回了懷裡。

　　夏建國語氣平靜，輕聲呢喃地道：“小時候你總說我不咋抱你，喜歡抱妹妹，有了妹妹以後就不喜歡抱你了。

　　那會你八歲，我覺得你是大孩子了，所以不需要抱。

　　現在你四十二歲，我現在抱你可好啊？

　　這回隻抱着你一個人，别跟哥哥妹妹吃醋了，好嗎？

　　爸爸現在隻陪着你。”

　　夏建國說話的聲音哽咽，字字悲傷的宛如泣血。

　　可懷裡的人卻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