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2章 嫁禍
醒塵大師披着袈裟,坐在桌前。
桌上攤開一本陳舊的《地藏菩薩本願經》。
醒塵大師并未誦讀,提着一支細小的狼毫筆,在一張裁剪過的宣紙上,緩慢地書寫着。
他此時的筆迹,跟慧塵大師平日的字迹有八九分相似。
紙上内容并非經文,是一些零散的詞句、标記。
其中赫然出現了“褚”、“宮”、“秘”、“嗣”等字樣。
雖未連成完整句子,但組合在一起,落在有心人眼裡,足以讓人浮想聯翩……
寫完,醒塵大師輕輕吹幹墨迹,取過手邊一方青玉小印。
這是多年前,慧塵大師雕刻把玩,後來不慎遺失,恰好被醒塵大師拾得的私印。
印上刻的正是慧塵大師的法号。
醒塵大師将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穩穩地蓋在那頁紙上。
紙張被小心地夾入《地藏菩薩本願經》的中間頁,然後将經書合攏,放在一旁。
接着,醒塵大師從櫃子深處,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
打開後,裡面裝着的是幾件女子的飾物。
一支素銀簪子。
一對成色普通的珍珠耳墜。
還有一方繡着并蒂蓮的舊帕子。
這些東西若單獨看,平平無奇。但跟那頁寫着隐晦詞句的紙放在一起,便成了暧昧不清的“證物”。
醒塵大師用一方幹淨的青布,将這些物件,連同那本做了記号的經書仔細包好。
子時三刻,正是寺中僧衆沉睡最深的時候。
醒塵大師悄無聲息地離開澄心閣,熟稔地避開巡夜僧人的路線,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了戒律院後面,那排僻靜的房間。
其中一間,正是慧塵大師的居所。
窗棂上的銅鎖,在醒塵大師手中一根細長鐵絲的撥弄下,輕輕彈開。
他閃身入内,片刻後便空手而出,銅鎖恢複原狀,就像從未有人來過。
屋内,那個青布包袱已被塞進書架最高一層,幾卷厚重經卷的後面。
尋常打掃,絕不會碰到那裡。
做完這一切,醒塵大師如來時般悄然離去。
接下來的日子,法圖寺一切如常。
皇宮來的人,依舊每日在寺中各處“查看登記”,與僧人們“閑談請教”。
醒塵大師從容接待,有問必答,态度謙和。
慧塵大師也收斂了往日貪财的模樣,在戒律院秉公執法,訓斥偷懶的小沙彌。
幾日後。
陶管事沿着戒律院外圍的巷道緩步而行。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棉袍,外罩坎肩,頭上戴着一頂暖帽。
手裡拿着本厚厚的簿冊和一支筆,時不時停下,對照着寺裡提供的簡圖,在簿冊上勾畫幾筆,或是擡頭打量一番周圍的建築布局、牆垣狀況。
陶管事嘴裡還偶爾嘀咕幾句:“這牆角的灰縫該補了。”
“那處屋檐的瓦片似有松動。”
完全是一副盡職盡責,核查修繕細節的模樣。
他的目光随意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曲折的路徑,還有偶爾走過的僧人。将所見的一切細節,都記在腦海裡。
就在這時,竹林另一側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陶管事眉頭微動,腳步未停。
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小沙彌,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砰!”
他結結實實地撞進了陶管事懷裡。
陶管事倒是下盤穩,隻晃了晃。
小沙彌卻“哎呦”一聲,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手裡抱着的東西稀裡嘩啦散了一地。
是幾本經書。
此刻經書已經散開。
“我的經書!”
小沙彌也顧不得屁股疼,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經書,臉一下子白了,慌慌張張就要去撿。
陶管事低頭看向眼前的小沙彌。
小沙彌吓得夠嗆,手忙腳亂,眼裡已有了淚花,顯然知道自己闖了禍。
“莫慌,慢慢撿,沒摔壞便好。”
陶管事邊說邊俯下身,幫忙拾撿那些經書,目光卻仔細打量着。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妙法蓮華經》、《大佛頂首楞嚴經》……都是常見的經書,有些邊角磨損,顯然是常用之物。
“對、對不住!這位、這位大人,小僧不是故意的……”
小沙彌一邊撿經書,一邊偷眼看陶管事。
他認得這身打扮,是宮裡來核查的大人,心裡更怕了。
“無妨,小事。”
陶管事将撿起的經書理了理,看向小沙彌剛才來的方向:“你是戒律院的?”
“是、是的,小僧在戒律院做些灑掃和跑腿的活計。”
小沙彌怯生生道:“這些經是慧塵師伯早課時說要看的,讓小僧去拿出來。”
慧塵大師。
陶管事心中默念這個名字,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笑了笑:“原來如此。”
“路滑,你要當心些。摔了經書是小事,若傷了筋骨,豈不耽誤修行?”
見他語氣和藹,小沙彌的心情放松了一些,連忙點頭:“小僧記住了。”
陶管事正準備将經書還給小沙彌,忽然看到《地藏菩薩本願經》的冊頁間,露出了一張宣紙邊角。
紙上是幾行潦草的字迹,陶管事隻掃了一眼,心頭便是一緊!
他面上卻不顯,仍是一副熱心幫忙的模樣。
趁着小沙彌低頭拍打僧袍上的塵土,陶管事便将那張紙,藏到了自己的袖子裡。
“給,小心拿好。”
陶管事将整理好的經書遞給小沙彌,溫和道:“去吧。”
小沙彌連連點頭,抱着經書匆匆行了個禮,便小跑着離開了。
陶管事站在原地,目送小沙彌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盡頭,這才緩緩直起身。看着戒律院的青灰屋瓦,眼神深沉。
接下來,陶管事在法圖寺“巡查”得更勤。
他的關注點不在放在牆垣殿宇上,開始有意無意地跟各院的僧人攀談,話題也逐漸從寺産修繕,轉向寺中人事。
一日午後,陶管事跟一位負責打理藏經閣的老僧閑聊時,狀似無意地問起:“……聽聞戒律院的慧塵大師,佛法精深,管教弟子也嚴格?”
老僧撥弄着手裡的念珠,歎道:“慧塵師侄的佛法修為是有的,隻是管得太嚴,弟子們怕他。”
“哦?”
陶管事順勢問道:“我在法圖寺這些日子,聽說慧塵大師常為香客解簽、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