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7章 沈知勤的新朋友
宮女笑道:“一旦有了銀錢往來,或私下傳遞的消息、物件,線就算牽上了!”
“屆時,到底是尋常往來,還是暗通款曲,便由不得沈家庶子分辨了!”
素青身影微微颔首:“正是此理。”
“少年人的虛榮、貪念、不服氣,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記住,務必做得自然。”
宮女深深一福:“是,奴婢謹記。夏家和沈家,都會安排妥當。”
素青身影轉過身,眼神冰冷如霜。
沈知念……皇貴妃。
她如今高居永壽宮,身懷龍裔,聖寵優渥,以為就穩坐釣魚台了麼?
皇貴妃防着莊貴妃,防着媚嫔,防着後宮的明槍暗箭。
可她是否想過,最緻命的刀子,有時候并非來自眼前争寵的女人,而是來自視為依仗的母家?
千裡之堤,潰于蟻穴。
沈家的庶子,便是自己選中的縫隙!
到那時,且看尊貴的皇貴妃娘娘,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
沈府。
沈知勤的書房。
他手中拿着一本《禮記》,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群小黑蟻,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就是鑽不進腦子裡。
沈知勤盯着其中一行,已經盯了快半個時辰。
每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的意思,也大概明白。
畢竟先生講過的。
可若要沈知勤闡述其中的深意,或是引申出什麼獨到見解,他的腦子裡便是一片空白……
“砰!”
沈知勤煩躁地合上書,丢在了桌案上。
自從繼母被診出有孕,身形日漸顯懷,父親臉上的笑意便一日濃過一日。
府裡上下,從管家,到灑掃的粗使丫鬟,提起主母這一胎,語氣裡都是小心翼翼的奉承。
過去,姨娘總跟沈知勤說:“老爺就三個兒子,你是頭一個,長幼有序。沈家的家業,不傳給你傳給誰?弟弟們都要靠你提攜。”
“便是将來主母生了嫡子,那又如何?你占着‘長’字,又早早入學。隻要你出息,老爺還能不看重你?”
那時,沈知勤雖學業不精,心裡卻總存着一份指望。
他是長子啊!
可如今……這份指望……
沈知勤真的想争口氣。
他知道自己不聰明,至少遠遠比不上二姐。
但姨娘說男子漢大丈夫,不必學那些閨閣詩詞。隻要肯用功,四書五經讀通了,考取功名,便能光宗耀祖!
沈知勤信了,也真的比以前更努力。
雞鳴即起,深夜方歇,先生布置的功課一字不落,額外還自己找了許多文集來讀。
可那些文字仿佛與他有仇,他看過就忘,理解起來更是艱澀……
同窗裡,有人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有人見解獨到被先生誇獎。
唯有他總是沉默地坐在角落,回答問題時中規中矩,毫無亮色。
最近一次旬考,他的文章被先生批了“陳腐乏新,徒具其形”。
他偷偷将那頁紙揉爛,丢進了臭水溝,可還是覺得十分挫敗。
沈知勤想向父親證明,自己并非一無是處。
可越是想證明,筆下就越發幹澀……
“唉……”
他長長歎了口氣。
書房裡靜悄悄的,像牢籠,困得他喘不過氣。
他需要透口氣。
沈知勤出門了。
城南的“翰墨林”書肆,是他近來常去的地方。
倒不是這裡的書,比别處格外好。而是離家稍遠,環境清幽,掌櫃是個和氣的中年人。
更重要的是,在這裡他偶爾能遇見幾個談得來的同齡人。
今日旬休,沈知勤又踱步到了這裡。
剛進去,就聽見一個爽朗的聲音,跟他打招呼:“沈兄,今日可來得巧!”
沈知勤擡頭,看見書肆靠窗的長桌旁,坐着兩個少年。
開口叫他的少年,穿着寶藍色直裰,姓趙,名文軒。
父親是國子監的一位博士,家學淵源,本人也頗有才名,卻沒有才子的傲氣,待人熱絡。
旁邊那位穿着半舊青衫,面容清瘦些的,姓孫,名明遠。
話不多,但偶爾開口,見解往往讓沈知勤耳目一新。
他們是在此偶遇幾次後,因談論某本詩集,而熟絡起來的。
趙文軒博聞強記,孫明遠思慮深刻。沈知勤雖自認才學不及,但他性子穩,聽得認真,偶爾也能接上幾句。
三人竟也漸漸成了可以一起喝茶、論書的朋友。
“趙兄,孫兄。”
沈知勤走了過去,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些笑意。
在這裡,他不是那個令人失望的沈家長子,隻是沈知勤,一個可以平等交談的讀書人。
“快坐,快坐。”
趙文軒推過來一杯清茶:“正說明遠新得了一卷前朝無名氏的山水遊記,筆法空靈,意趣超然,與尋常路子大不相同,等着你來一同品鑒呢。”
孫明遠從衣袖裡取出一卷手抄本,紙張微黃,字迹飄逸。
沈知勤接過,小心翻看。
文中描繪煙霞峰壑,雲海松濤,确實跳脫了尋常遊記堆砌辭藻的窠臼,多了幾分出世的味道。
他讀得入神,暫時忘卻了《禮記》帶來的煩悶。
孫明期待地問道:“沈兄,如何?”
“好!”
沈知勤誠心贊道:“不滞于物,直抒胸臆,這意境難得!”
“‘雨打空林,萬籁俱寂,唯餘心燈一點,照見往來皆客’,這話說得透徹!人生如逆旅,誰不是匆匆過客?”
趙文軒撫掌笑道:“沈兄這話點到了要害!”
“明遠還說此卷孤峭了些,怕人不喜,我看沈兄是懂的。”
孫明遠也微微颔首,清瘦的臉上露出淺淡的笑意:“知音難覓,沈兄算一個!”
這份認可,讓沈知勤心頭一熱。
看啊,他并非父親眼中的全然不懂風雅,毫無鑒賞之力。
三人就着這卷遊記,又聊開了。從山水談到詩文,再到古今隐逸之士,偶爾也發幾句對時文的牢騷。
趙文軒消息靈通,說起主考的喜好。
孫明遠則分析近來幾篇範文的得失。
沈知勤大多聽着,偶爾插言,竟也覺得思路比獨自苦讀時清晰不少。
“……要我說,讀書也不能總鑽在紙堆裡。”
趙文軒啜了口茶,笑道:“還得有些旁的興緻,不然人都讀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