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好一會，老貓才開門。

　　頭發亂糟糟的，半邊T恤被撕破了，臉上還有半個鞋底印，膝蓋上是搓衣闆的壓痕。

　　“哎，你們回來啦？”老貓驚喜交加。

　　“給我滾過來跪好，賊膽包天的東西，天天跟老娘們跳舞，今天誰來也救不了你！”

　　貓嫂的聲音，正在對老貓實施家暴。

　　聽這罵聲，應該是貓哥跑出去泡老娘們被發現了。

　　“吵吵個屁，閨女帶着女婿回來了！”老貓大聲道：“咱倆得事以後再說。”

　　“啊？小貓回來啦！”

　　“讓媽媽好好看看！”

　　貓嫂跑過來，把小貓拉進屋，開心的不得了。

　　“這娘們，欠揍！”

　　貓哥翻翻白眼，滿臉的無所謂。

　　“雷震，回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也好收拾收拾，冷不丁的竄出來很不對。”

　　“做人做事得就講究個禮節，拜訪之前得看人家願不願意，這個事你做的不對！”

　　“看我臉上幹啥？有鞋印嗎？”

　　貓哥訓斥雷震，以他現在的身份跟地位，想怎麼訓就怎麼訓，都不需要考慮。

　　“怎麼不說話？老丈人說你兩句還來脾氣了？咱倆是拜把子兄弟，但那是以前！”

　　“噗通！”

　　雷震跪在地上。

　　“我靠，啥意思？給我上眼藥嗎？孩子不在的時候，咱倆還是把兄弟，孩子在的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老貓看到迷彩包的标簽：孫寅虎——後留。

　　隻是一眼，他的身軀就狠狠一震，眼睛睜的圓圓的，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這……”

　　他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了，當年他親自送了好多這種包。

　　“對。”雷震點頭：“對不起！”

　　“小虎子這是……”

　　老貓虎目含淚，用力咬咬牙，膝蓋屈下跪在地上。

　　這是跪謝，感謝報喪人。

　　“你們這爺倆有病吧？還在大門口跪起來了，要不要再拜次把子？”貓嫂聲音傳來。

　　“兒子犧牲了。”老貓說道。

　　“你說什麼？”貓嫂走過來。

　　“兒子犧牲了。”老貓深吸口氣道：“跪下，拜謝！”

　　聽到這個消息，貓嫂如同五雷轟頂，愣在院子。

　　“媽，我哥真的犧牲了，雷震帶我回來就是報喪的，嗚嗚……”

　　“犧、犧……”

　　貓嫂渾身發抖，面色煞白。

　　她突然像瘋了似的朝雷震沖過來。

　　“你是怎麼照看我兒子的？王八蛋，我跟你……”

　　“閉嘴——”老貓吼道：“跪下，拜謝！”

　　貓嫂哭的稀裡嘩啦的，跟着一起跪下，沖雷震這個報喪人拜謝。

　　這是規矩，不是貓嫂的規矩，是老貓他們的規矩。

　　拜謝完之後，老貓起身，攙扶着悲傷到身體發軟的貓嫂進屋。

　　在轉身的那一刻，雷震清楚的看到他腳下踉跄，似乎瞬間蒼老了十多歲。

　　進了屋，老貓扶着貓嫂坐下，默默地拿出紙巾為妻子擦擦臉，又把她擁在懷裡，輕輕拍着肩膀。

　　足足過了好一會，貓嫂情緒才止住哭。

　　“雷震，謝謝。”

　　沒有往日的潑辣了，也沒有指責了，隻剩下對喪子之痛的承受。

　　不吵也不鬧，緊緊抓着老貓的手。

　　“屍體沒法帶回來，所以進行了海葬。”雷震沉聲道：“包裡是他生前的個人物品，我跟小貓帶回來了。”

　　小貓看到父母這樣坐着，她也擦擦眼淚坐在雷震身邊。

　　氣氛充滿悲傷，但沒有之前所想的那樣。

　　父母接受了，而且表現的很堅強。

　　有樣學樣，小貓自然也就這樣了。

　　“那就隻能立衣冠冢了。”老貓用力抿抿嘴唇道：“這個我熟，找個人操辦吧。”

　　“好。”

　　“……”

　　沒有舉辦烈士葬禮，就是小規模的辦了一下。

　　葬禮過程中，老貓始終握着貓嫂的手，就像是最偉岸的大山，撐着妻子的情緒。

　　這就是老貓，這就是老貓夫婦。

　　他們知道兒子并不是被部隊除名，隻是從明面轉入地下，為國家執行海外任務。

　　尤其是老貓，見慣了犧牲。

　　當犧牲輪到兒子頭上的時候，他很悲傷，但更多的則是驕傲，哪怕這份驕傲無人能訴。

　　小貓陪着父母，不知不覺中也學會了堅強。

　　葬禮完畢，送走親戚朋友。

　　兩口子盯着孫寅虎的遺照，呆呆的看着，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老淚縱橫。

　　“小震，我兒子勇不勇？”貓嫂含淚問道。

　　“勇，非常勇！他的名字被刻在了獵人學校至高處，他的烈士身份已經批下來……”

　　雷震深吸口氣，掐滅香煙起身。

　　“爸，媽。”

　　“小貓留下來陪你們，我得走了。”

　　時間不等人，他得趕緊回去，全面開啟計劃。

　　“等一會再走，我包個水餃。”貓嫂擦擦眼淚起身，走進廚房包餃子。

　　老貓也抓住雷震的手，眼中滿是期待。

　　“好。”

　　雷震坐下。

　　其實他坐不住了，隻想趕緊走。

　　他從來都沒想過讓貓哥兩口子白發人送黑發人，但又必須得這樣做。

　　“你們的任務我不問，但我想問一句什麼時候能結束？”貓哥聲音沙啞，遞給雷震一根香煙。

　　“應該快了吧？”

　　雷震接過香煙點上，深深的抽了一口。

　　“那就好，那就好……”

　　貓哥用力點頭，重重拍拍他的肩膀。

　　他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任務，也沒有資格清楚任務的内容，但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兩個大老爺們默默抽煙，直到餃子端上來。

　　“小震，快趁熱吃吧。”

　　貓嫂把筷子遞過來，前所未有的溫柔，眼睛裡也散發出對孩子的寵愛。

　　他們的兒子犧牲了，眼前的雷震是女婿，也是半個兒子。

　　而且這半個兒子還得出去，不知道下次回來又是以怎樣的方式。

　　雷震悶頭把一盤餃子吃光。

　　當他把筷子放下的時候，清晰的看到貓哥跟貓嫂眼中的不舍與擔憂。

　　還有站在不遠處的小貓，明明已經滿眼淚水，卻乖巧的站在那裡，默默看着自己。

　　“我走了。”

　　雷震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小震，得活着回來啊！”貓嫂叮囑道：“我們在家等着你，小貓也在家等着你。”

　　雷震停下腳步，轉身沖他們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他看到貓哥兩人眼中全是淚光，發現自己的眼睛裡也是淚光……

　　這真不是人該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