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33章 修羅
太醫不便在宴席上當衆醫治,所以沈絕與喬韫便被送往禦花園東側的偏殿,那裡冬暖夏涼,風景宜人,正是休憩的好去處。
皇帝也駕臨此處,要看太醫給沈絕的診脈結果。
偏殿的内室之中,氣氛凝滞,安靜得落針可聞。
許太醫一面給沈絕把脈,一面壓抑着面上的震驚,一時間冷汗直流。
幾年前,他的師父就是去了一趟祁王府,然後死在了那裡,再也沒有回來,如今一診脈,他終于知道,當年師父是為何而死。
沈絕淡笑着看着許太醫,面容平靜,眼眸深黑,仿佛黑夜中的修羅煞神。
一旁的皇帝也是神情嚴肅,眯眼看着太醫,似乎他隻要說錯一句話,便是人頭不保。
許太醫手指都有些發顫。
氣氛緊張地如同緊繃的弓弦,一觸即發。
而另一邊的外間,喬韫被安排在暖爐旁暖身子,宮女細細的替她擦掉了衣裳上面的茶葉,然後給喬韫端上點心和茶水。
喬韫的目光瞬間被那點心吸引了過去。
那點心聞起來香香的,看起來也很可愛,有脆脆的表皮,内裡應該有餡兒,聞着味道應當是黑芝麻的。
喬韫伸出手,可手指卻在那香酥小點心上面忽然滞住了。
她忽然想起,沈絕之前跟她囑咐過,“以後,不許亂吃别人給的東西。”
“特别是,在宮中。”
喬韫的手失落的縮了回來。
眼看着好吃的在眼前不能吃,她垂下腦袋,很可惜。
可一旁的宮女看見了,卻是另一番解讀。
宮女送完東西就退下了,侯在一旁等待吩咐,隔着一間小隔間,喬韫卻聽到有人在說話。
原本應當是聽不見的,可那宮女有些粗心,留了些縫隙,喬韫正對着,剛好能聽見。
也或許,宮女們确實也不在乎這個小傻子能不能聽見,所以放松了警惕。
“你瞧,祁王妃都難過得吃不下東西了,方才在宮宴上,她還吃得那麼香,那麼可愛。”
“真可憐啊,嫁給祁王,根本就不關心她,衣裳都不讓她換的。”
“原本今日聽說祁王爺在宮門口護着她的事情,我還以為真有那種霸道護妻的戲碼,興奮了許久,沒想到都是男人的套路,為的都是富貴和權力。”
喬韫眨巴眨巴眼睛,知道她們聊的是自己,便感興趣的認真聽。
“那不然呢,又有誰能免俗,難不成你還相信有真愛?再說那個王妃是個傻的,誰能真的愛一個傻子?”
“那祁王得了瘋病這麼長時間,人人避之不及,他恐怕早就想尋個由頭出來,這回倒好,陪着新婚王妃入宮,兩全其美,又能得一個好名聲,實在是高啊。”
喬韫微微蹙眉。
她不太聽得明白,卻懂得大概的意思。
沒有人會愛一個傻子。
而且祁王這次入宮,不是護着她,是早就想入宮?所以借用她這個理由才出門。
喬韫抿了抿嘴,卻并不是傷心難過,而是努力止住自己上揚的嘴角。
那就是說——自己變得有用了?
太好了。
她沒有白吃沈絕給的飯呀。
她變得有用,那沈絕以後多多的用她,她就可以一直有飯吃啦。
喬韫一下坐直了,心情也随之雀躍起來。
後邊的人依舊在小聲聊着,聊得相當有勁。
“不過,他也挺舍得的,那隐繡衣裳據說是祁王早逝的母妃留在人世唯一的衣裳了,還是她當年與先皇相遇定情時穿的衣裳,相當厲害呢。”
“是啊,看起來挺珍惜的,王妃燙傷了他都不讓人換,生怕把衣裳弄壞呢。”
“還有那個大氅也是很有來頭,我方才聽那些老嬷嬷說,是當年宮中圍獵的時候,祁王和太子相争赢下的白狐,那大氅是太後親自讓人制成賞給祁王爺的,是那次圍獵的最高榮譽。”
“嚯,那祁王妃豈不是把祁王府的寶貝穿了一身?”
喬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這回确實是有點慌了。
原來,原來這身衣裳這麼貴重?大氅也這麼貴重?
她還把衣裳弄髒了。
沈絕不會生氣了吧……啊,難怪他剛剛那麼懲罰那個潑水的宮女,把她的手都弄斷了。
沈絕他,不會也擰斷自己的手吧?
喬韫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有點細,輕飄飄的,估計沈絕輕輕一動手指就會斷。
其實斷掉也沒關系,她還有一隻手可以拿筷子吃飯。
等等,沈絕不會罰她不許吃飯吧!
喬韫瞬間慌了。
不行,她一定要好好跟他道歉才行。
後頭的宮女們還在聊得起勁。
“可不是嘛,越是這樣,越是刻意。”
“嗐,我看也是,祁王也就是為了撐顔面,顯示自己對王妃好,故意如此,實際上對妻子好不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你看太子爺對太子妃,那才叫真愛,太子妃受了驚吓,他立刻就把太子妃護在身後,還去跟皇上求明察。”
“确實诶,你不說,我還沒注意。”
“祁王妃真是可憐,如果不是傻子,長得那麼美,一定會很受寵,被各家争搶求娶吧,結果隻能被送去瘋王爺那兒沖喜,還要被利用。”
“真是可惜了,其實她是傻子也挺可愛的,不是那種讨人厭的傻子,很乖很好養活的樣子。”
“是啊是啊,我也挺喜歡她的。”
喬韫聽着她們說話,心中倒是覺得挺開心。
她不介意别人說她是傻子,她本來就挺傻的。
她隻是不喜歡别人用傻這個由頭欺負她罷了。
内室之中,許太醫說出祁王的病症之後,皇帝的面上落下了一層陰霾。
“此毒定時發作,通過血脈傷及五髒六腑,甚至傷及大腦,令人控制不住發狂的念頭,一受到刺激便會想要……殺戮。”
“殺戮可止瘋狂,卻維持不了多久。”
皇帝盯着許太醫,許太醫打着哆嗦,根本不敢擡頭看皇帝和祁王。
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他覺得自己就像那誤入深山的狍子,撞上了兩隻山虎,一隻要殺人,另一隻也要殺人,他跑都沒處跑。
若是他今日也死了,那就是死于倒黴催的。
太醫院那麼多太醫,偏偏他得罪了太醫長,被派來幹這掉腦袋的事。
他真是後悔不疊。
“那有沒有方法可醫治?”皇帝接着問,“可會傷及性命?”
“……回、回禀皇上,沒、沒有。”許太醫連額頭上的汗都不敢抹,戰戰兢兢地說,“祁、祁王的時間,所剩……所剩不多了。”
許太醫也成了結巴,沈絕莫名想到喬韫,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說是笑,不如說像輕輕哼了一聲。
許太醫本就渾身緊繃,聽到他的反應,吓得一哆嗦,渾身都癱了,瞬間撲倒在地,“祁王饒命……”
“沒笑你。”沈絕道。
許太醫聽到他的“瘋話”,反而更害怕了。
他這叫笑嗎?這明明是在威脅他。
不出他所料,祁王身上這毒素恐怕已經傷及大腦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