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154章 痛處
韓啟山想到沈絕囑咐的話,知道沈絕早就料到了如今的一切,反而莫名覺得心中安穩。
于是他原本憤怒的情緒反而淡了些,整個人仿佛超脫了一般,似乎對皇帝的反應也不甚在意了。
“韓啟山,朕念你辦案有功,不與你計較今日的失言,該賞給你的,朕自會賞給你,你今日便回去閉門思過一日,好好想想朕說的話。”
“退下吧。”
“多謝皇上。”韓啟山深深叩首,腦子裡一片清明。
皇帝要的從來不是真相,他要的,是平衡。
他知道太子不幹淨,但在沈絕這一脈重新露頭、局勢變得微妙起來的時刻,他不能動太子。
太子是國本,動了國本,朝局就會變天。
所以皇帝甯願捂着爛瘡,也不肯讓韓啟山伸手去剜,沈絕正是明白這一點,才讓他不要冒進。
韓啟山起身行禮。
“臣,告退。”
韓啟山走後,禦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皇帝靠在龍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
江公公端了一壺新沏的茶小心翼翼走進來,他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卻聽到皇帝忽然開口感歎。
“朕倒是沒想到,韓啟山這次腦袋轉得挺快,沒有再跟朕犟下去,若是他以前腦子能這麼靈活,朕也不用一直冷落不用他。”
江公公颔首笑道,“是啊,鐵樹開花,不多見啊。”
皇帝笑了笑,“朕看啊,是頑石轉圜。”
門外忽然傳來太監的通傳聲。
“皇上,六殿下來請安了。”
皇帝睜開眼睛,揉了揉眉心,臉上的倦色還沒褪盡,但語氣已然緩和了幾分。
“讓他進來。”
沈甯走進禦書房,步伐端正,一身月白色的錦袍,面如冠玉,眉眼間還帶着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隽。
他往龍案前一站,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兒臣給父皇請安。”
皇帝看着他,面上終于露出一絲笑意。
“起來,今日的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沈甯答得謙遜,“大學士講了一半的《谏太宗十思疏》,兒臣抄完了全篇,又做了注解,想請父皇指點。”
“先放那兒吧。”皇帝此刻哪有心情看這個,他轉而問道。
“方才韓啟山來過了,查的是茶馬司的案子,樁樁件件,都指向你太子哥哥。”
沈甯垂手而立,沒有接話,隻是靜靜聽着。
“朕問你,你覺得這案子,該如何處置才好?”
沈甯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語調不急不緩,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卻又自然得像是随口說出。
“父皇,兒臣年紀尚輕,于朝政之事不敢妄言,但兒臣讀史書時,曾讀到一句話,‘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他微微擡頭,看着皇帝。
“太子哥哥是儲君,亦是兒臣的長兄,這世間哪有人能從不犯錯?”
“若犯些許錯誤便施以嚴懲,未免寒了天下人的心。處事當審時度勢,剛柔并濟,才不至于失衡。”
這話說得極為漂亮。
他既沒有替太子直接開脫,又點出了儲君的身份,既承認了太子犯錯,又将這錯輕飄飄地定性為“些許”。
最重要的是,這恰好就是皇帝心中所想。
皇帝靠在龍椅上,看着沈甯,良久,緩緩點了點頭。
“說得好,你比你太子哥哥,要通透得多。”
沈甯垂下眼簾,面上沒有半分得意之色,隻有恰到好處的,屬于少年的羞赧與開心。
“父皇謬贊了,兒臣還有許多事要向太子哥哥學。”
皇帝看着少年謙遜端正的模樣,忽然覺得心中的煩悶消散了大半。
他招了招手,讓沈甯上前來,随手翻起他帶來的功課,開始親自指點。
沈甯微微勾起唇角,眼眸中露出一絲淡淡的,勝利的笑意。
太後說得對,所謂鹬蚌相争漁翁得利。
如今時候到了,他便要做那漁翁。
當日傍晚,太子府中。
傳旨太監念完那一長串措辭嚴厲,實質卻輕飄飄的處罰之後,沈息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禁足三個月,罰沒府中金銀珠寶……僅此而已?
他跪在地上,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壓住嘴角,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等傳旨太監一走,他便長長舒了口氣。
“父皇還是疼孤的,居然如此輕飄飄放過,即便是史書上,也是少見。”
李旺在一旁連連稱是。
沈息站在原地,唇角的笑意更甚。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實在是命大,韓啟山那狗東西費了牛勁,最後于他而言不過是撓癢癢。
至于那些銀子,充了國庫就充了,等他東山再起,要多少有多少。
他吩咐李旺去燙壺好酒來慶祝一番,一轉頭,便看見喬婉正站在原地盯着他,眼眶通紅,面色蒼白。
“殿下!”她的聲音又尖又利,“殿下還有心思喝酒?你沒聽到聖旨上說什麼嗎!”
沈息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被她撲上來撓臉,實際上對她如今潑婦般的樣子也是十分嫌棄。
他蹙眉反問。
“你想說什麼?”
“聖旨說,要将府上的銀子都罰沒啊!沒了銀子,以後咱們的日子如何過!”
喬婉的聲音依舊尖銳又崩潰。
“聖旨說的,孤自然都聽見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大驚小怪?”喬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這是大驚小怪?”
沈息眉頭一挑,無所謂似的看着她。
“銀子沒了可以再掙,東西沒了可以再買,孤是太子,你還怕日後沒有好日子過?”
“日後再掙?”喬婉慘笑一聲,“殿下說得輕巧。如今朝堂上誰還敢往你跟前湊?”
沈息聞言,神色微微一變。
“既然出不了這太子府,你又拿什麼去掙?等殿下出了府,外頭早就變天了!”喬婉不依不饒,偏偏要講話都挑明。
“到時候沈絕得了勢,還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拿什麼跟他比?”喬婉知道沈息嫉妒沈絕,故意尖酸刻薄的開口。
她早已被逼得急了,馬上她就要連一件金首飾都沒了,心中焦急又焦慮,隻覺得這日子若是過不好,那就大家都别過了!
她這話正好戳中了沈息的痛處,他臉色蓦地一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