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400章 沒死?他居然沒死啊……(禮物之王加更)
窗外,桂花樹下。
晏沉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閑閑地轉着一片枯葉,透過半開的窗棂看主仆倆在屋裡忙得團團轉。
笑了一下,又側頭看向衛風。
“消息都傳出去了?”
衛風颔首,“是,已派人快馬傳信過去,買下了雲城最大的溫泉莊子。”
“您和王妃要出遊去雲城的消息,有心人想來已經都收到了。”
晏沉點了一下頭,指尖撚着那片枯葉的葉梗,在指腹上慢慢碾了一圈。
“傳信給那位。”
“就說……場子我已經騰出來了,該他上場了。”
衛風垂首,利落地應了一個字。
“是。”
……
昭王攜妻離京第二日,京城便下了一場大雨。
雨從寅時末開始落,起初隻是細細的雨絲,到卯時便成了瓢潑之勢,将整座皇城澆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幕。
雨水順着琉璃瓦彙成一道道水線,砸在漢白玉台階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晏雲季負手站在暖閣窗前。
祿安躬腰站在離他三步遠處,手裡捧着一盞剛沏的熱茶,見皇帝遲遲不接,也不敢出聲催,隻将托盤又往上托了托。
“入冬下這麼大的雨。”
晏雲季忽然開口,聲音被雨聲襯得有些發悶。
“祿安,你見過嗎?”
祿安将身子壓得更低些,賠着笑答道。
“回陛下,老奴活了這大半輩子,十一月底下這樣大的雨,倒真是頭一回見。”
晏雲季沒接話。
他仍看着窗外,目光越過重重雨幕,落在遠處被雨霧模糊的宮牆輪廓上。
心裡頭不知緣由地發煩。
“今日有什麼要緊的折子嗎?”
“回陛下,晨間各部的折子還沒送上來。”祿安小心翼翼地答,“倒是北境那邊,鎮北王世子的請安折子今晨剛到的。”
晏雲季“嗯”了一聲,正要讓他把折子呈上來,暖閣的門便被人從外頭猛地撞開了。
“報!”
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撲進來,膝蓋在門檻上重重磕了一下也顧不上,幾乎是貼着雨水從地上滑過來的。
"陛……陛下!"
晏雲季眉心一跳,心裡那股煩悶又往上竄了一截。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小太監雙手撐着地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沈小将軍回來了……”
晏雲季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殿外一道閃電劈下來,慘白的光将他半邊臉映得毫無血色,又在下一瞬被黑暗吞沒。
“……誰回來了?”
“沈昭野,沈小将軍!”
小太監将頭伏得更低,語速飛快地答,“沈小将軍沒死!人……人此刻已在宮門外了,說要請見陛下!”
晏雲季臉上有一瞬間空白。
驚疑混着不安的情緒翻上來,又被他壓成一片沉沉的平靜。
“把人帶進來。”
“是!”
小太監立刻連滾帶爬地退出去,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雨幕裡。
晏雲季轉身走回書案後頭。
他伸手想去拿茶盞,指尖碰到瓷壁又收回來,擱在膝上,等着。
沈昭野。
沒死?他居然沒死啊……
半盞茶後殿門再次被推開。
一股潮濕的寒氣裹着一道颀長的身影湧了進來,帶着濃重的雨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沈昭野踏雨而入。
他穿一身舊铠甲,甲片漆色早已斑駁,肩甲處還布着幾道指深的刀痕。
臉上也帶着傷,一道口子從眉梢斜斜劃到顴骨,将那張原本俊朗的臉割出幾分猙獰的狼狽。
他單手拎着一隻大木盒。
烏沉沉的漆面被雨水泡得發亮,暗紅色的液體從盒底的縫隙裡滲出來,混着雨水砸在他腳下,洇開一圈又一圈淡淡的紅。
沈昭野走到殿中央,将那隻盒子放在地上,然後退後半步,屈膝跪地。
“罪臣沈昭野,叩見陛下。”
他頭壓得很低,濕透的額發貼在眉骨上,雨水順着鼻梁滑下來,在下巴尖上彙成一顆水珠。
懸了懸,滴落。
“愛卿!”
晏雲季快步朝他迎上去。
一手握住他手臂,另一隻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人往上托。
“起來,快起來!”
他聲音壓着激動,眼眶也适時地泛了紅。
“朕…朕當真沒想到……竟還有再見愛卿的一日……”
沈昭野卻沒順勢站起來。
他胳膊微微一掙,從晏雲季掌中脫出來,額頭抵着地面叩得更低。
“請陛下賜臣死罪。”
晏雲季扶他的手僵在半空。
“這話從何說起?”
沈昭野沒有擡頭,悶着聲一字一句地自數着罪狀。
“弋北一戰,臣領兵不力,緻使麾下數萬将士無辜枉死,此乃一罪。”
晏雲季歎了口氣,伸手又扶他。
“這如何能怪你?那場伏擊來得蹊跷,朕已命人徹查……”
沈昭野沒等他說完又繼續。
“臣被貶弋北,卻非召回京,私離防地,此乃二罪。”
晏雲季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沈昭野的聲音還在繼續。
“臣因私仇,殺害朝中一品大員,此乃三罪。”
“樁樁件件,罪無可赦,請陛下賜死。”
晏雲季的表情僵了一瞬。
晏雲季的目光落向他手邊那隻木盒。
他目光不由自主往旁邊移,落在那隻被沈昭野放在地上的盒子上。
血水正從盒蓋的縫隙裡滲出來,在盒子底部彙成一小灘暗紅,然後順着地面蔓延開來,已快要漫到他靴尖了。
“……你說你殺了誰?”
沈昭野伸手将木盒拖到面前,指尖抵住盒蓋邊緣,用力一掀。
裡頭躺着一顆人頭。
花白的頭發被血水黏成一绺一绺的,糊在蒼白的額角和凹陷的頰側。
眼睛半睜着,瞳孔灰蒙蒙地渙散了。
謝太傅,謝允衍。
晏雲季猛地往後倒退了一步。
靴跟磕上身後那道矮幾的腿,幾上茶盞晃了一下後歪倒在桌面上,茶湯順着幾沿淌下來,洇濕了他袍角一片。
“你……”
他聲音微微發緊,盯着沈昭野那張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臉,胸口起伏了幾下才勉強把氣息穩住。
“你這……”
沈昭野已将盒蓋重新合上,再次叩首。
“陛下,謝允衍聯合微臣前副将魏槐,栽贓臣貪墨軍饷三十萬兩。後又對臣父母動用私刑、言行逼供,緻使臣父雙腿俱廢、十指盡斷,臣母……受驚過度,神志不清。”
他聲音越說越沉,越說越重。
“臣生而為子,此仇不能不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