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和沈母對視一眼，倒是都沒接話，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從前我隻知戰場殺伐，看到的都是刀槍劍戟、血肉橫飛，卻從未想過戰場外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那一方被雨水洗得發灰的夜空。

　　“去弋北這半年，我親眼看到了朝廷治下水深火熱的百姓。”

　　“苛捐雜稅一層一層地刮，吏治敗壞得一塌糊塗，百姓食不果腹，賣兒鬻女，連活路都看不見。”

　　“明明是大乾的土地，明明是活人，卻被上頭人逼得當一條狗。”

　　“我從前以為打仗才是最大的苦，去了弋北才知道，不打仗的時候，百姓也未必比打仗好過半分。”

　　他又轉回頭來，看着沈父。

　　“可昭王手下的北境呢？同樣是邊境，同樣是風沙荒地，可那邊的人有飯吃，有衣穿，還有學堂育人。”

　　“鎮北王說，昭王要他北境不養凍死的兵，也不養凍死的民。”

　　他說到這裡，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有點澀，像自嘲。

　　“所以在外這些日子，我反複在腦子裡問自己，我在戰場上拼死拼活守的到底是誰的天下？”

　　“是一個能讓百姓吃飽飯穿暖衣的人的天下，還是一個隻管自己能坐穩龍椅的人的天下？”

　　沈父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搭在薄被上那隻手，指尖因那藥而微微發麻，試着攥了一下拳頭，使不上力氣，便又松開了。

　　沈母也一時無話，攥着帕子的手擱在膝上，不知在想什麼。

　　沈昭野又彎起嘴角，伸手握住沈母的手，捏了捏她微涼的指節。

　　“當然，我也真心希望軟軟能踩着我的肩當上皇後，她那麼好，本就該得到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床尾的雲袅忽然點了點頭，脆生生地開了口。

　　“沒錯，漂亮姐姐人最好了！上次在山上，她不僅幫我出頭打走了壞人，還送了我一個寶貝呢！”

　　沈昭野低頭看她。

　　雲袅便伸手從衣領裡掏出一根紅繩來，繩尾墜着一枚小小的令箭。

　　“舅舅你看！”

　　沈昭野的視線随之落在她掌心那枚令箭上，目光微微一凝。

　　這是他臨去弋北時留給蘇軟保命的底氣，沒想到會被她交給雲袅。

　　他知道，蘇軟是想在沈家最難的時候，能盡力幫他護住沈家。

　　沈昭野心口像被什麼東西鈍鈍撞了一下，說不上疼，就是悶得慌。

　　悶得他好想再見她一次。

　　“看，我沒說錯吧。”

　　他彎了一下嘴角，笑得很輕。

　　“她就是那麼好那麼好……”

　　雲袅歪着頭看他，不懂他為什麼笑，但看他笑了，便也跟着咧開嘴，露出一排缺了門牙的牙齒。

　　沈昭野揉揉她的腦袋，又将那枚令箭重新系回他脖子上，紅繩在她後頸打了個結，又藏進她衣領裡。

　　“既然漂亮姐姐給你了，你就好好收着，千萬别弄丢了。”

　　雲袅鄭重其事的點頭，兩隻手捂着衣領裡那截硬硬的凸起。

　　“袅袅一定好好收着！”

　　沈父沈母對望了一眼。

　　沈父歎了口氣，“罷了，你若覺得路是對的，就放心大膽地走吧。”

　　沈昭野偏頭看他。

　　沈父擡起手來，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掌心停在肩頭握住。

　　“你記住，沈家男兒行事但求問心無愧，隻要将來你不後悔就行。"

　　沈昭野擡手覆上沈父擱在自己肩頭的那隻手，用力地回握住。

　　“我知道。”

　　油燈“啪”地爆了一下燈花，火苗竄高半寸又縮回去，人影微晃。

　　雲袅黏在沈昭野腿邊不肯走，兩隻小手緊緊攥着他甲片縫裡垂下的皮繩，腦袋一歪一歪地打着盹。

　　沈昭野将她撈起來抱在膝上。

　　小家夥立刻蜷進他懷裡，像隻終于找到窩的貓崽，眉頭一松睡沉了。

　　沈昭野低頭看着她那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忽然又想起蘇軟來。

　　這世上有些人是會發光的，靠近她，就覺得自己也能跟着亮起來。

　　蘇軟，就是這樣的人。

　　……

　　第二日傍晚，昭王府一行人才終于搖到了雲城的溫泉莊子上。

　　莊子倚山而建，前後共有三進院落，東西兩側連着一片梅林，已有零星幾朵早梅頂着寒風綻出來。

　　溫泉水汽白蒙蒙地浮在半空，晚風一吹，便貼着青瓦檐角袅袅散開。

　　馬車還沒停穩，蘇軟便一把掀開車簾跳下來，連聲不疊地抱怨。

　　“這馬車走得也太慢了！”

　　她一張小臉被篷布悶得泛了一層薄紅，碎發貼在額角，被暮風一吹又翹起來幾根，看着毛茸茸的。

　　一邊說一邊回頭瞪了一眼車裡頭正慢條斯理收腿下來的晏沉。

　　“翻過今夜可就是你生辰了，你看看這都什麼時辰了？我計劃好的事兒全讓你這破馬車給耽誤了！”

　　晏沉跨下車轅，聞言笑着替她把貼在臉側的碎發撥到耳後。

　　“不必勞神準備什麼驚喜，你陪在我身邊，比什麼都強。”

　　蘇軟不領情地“哼”了一聲。

　　“那可不行！說好要給你驚喜的，我辛辛苦苦籌備了好些天呢！”

　　說罷便不再理他，火急火燎地指揮人從箱籠車上往下搬東西。

　　一口青皮箱籠、兩隻紅漆木匣、三五隻紮得嚴嚴實實的包袱，還有一張不知何時打的雕花木架子，被兩個小厮攜手擡下來，瞧着怪沉的。

　　晏沉看她那張小臉在暮色裡忙得發光，嘴角彎起一笑，到底沒再攔。

　　他确實不在乎什麼生辰。

　　他活到如今這個歲數，對生辰最深的記憶就是七歲那年，東宮一夜被抄，火光從府門一直卷到正殿。

　　小小的他，被母妃灌了一碗湯藥後塞進一間暗無天日的小屋裡，睡了一覺便稀裡糊塗地長了歲數。

　　往後許多年沒人敢跟他提生辰二字，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好過的。

　　可如今看她這副興緻勃勃的樣子，他竟也莫名開始期待起來。

　　母妃若是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天，也會覺得他的軟軟很好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