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403章 娘,你兒子哪有那麼癡?
入夜,雨勢漸歇。
永安侯府門前兩盞燈籠孤零零懸着,燈紙被風刮破了一角,光暈便漏出來一截,照在濕漉漉的石階上。
從前沈昭野每回從邊關回來,二門裡頭總擠滿了迎候的下人,廚上也早早備下他愛吃的菜,就連廊下的燈籠都會換成熱鬧喜慶的紅紗。
如今卻滿院空蕩蕩的。
正房東窗透出一豆昏黃的燭火,被厚棉簾捂着,微弱得幾乎透不出那層窗紙,像這府裡僅剩的一口氣。
咳嗽聲從窗縫裡滲出來。
一聲接一聲的幹咳,被夜風扯碎又攏起來,最後碎得不成調。
沈昭野在階前抹了一把臉上殘留的血迹,才鼓起勇氣擡手叩門。
“笃笃笃。”
門裡咳嗽聲驟然停了。
永安侯的聲音隔着門闆,警惕地繃着,“……誰在外頭?”
沈昭野喉嚨裡那口氣滾了一圈。
“是我。”
門内安靜了極短一瞬,緊接着是一陣急亂的腳步聲,小小的影子撲到門後,費勁地踮起腳尖去夠門闩。
“舅舅!”
雲袅把門拉開一條縫擠出來,一頭紮進沈昭野懷裡,嗚嗚大哭。
“舅舅,你終于回來了!”
“袅袅好想你……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信……我不信……”
沈昭野彎下腰将她抱起來。
雲袅瘦了不少,抱在懷裡輕得像一捆幹柴,摟着他脖子的手臂卻收得很緊,怕一松手他就又不見了。
“好了,不哭了。”
沈昭野抱着雲袅邁進門檻,轉身将門合攏,雨聲霎時被擋在外面。
沈父坐在床沿,腿上搭着一條薄被,人瘦了一大圈,倒是精神看着還好,腰杆正向向門口方向挺着。
一見到人,瞳孔裡便洇開一層潮意,又被他用力眨了眨按下去。
沈母眼眶也唰地紅了。
她快步迎上來,一隻手扶住沈昭野的手臂,另一隻手顫顫地撫上他的臉,在他顴骨那道傷口邊沿停住。
“黑了,瘦了……”
她嘴唇止不住發顫,尾音帶着一線哭腔,又被她咬唇壓住。
“怎麼弄成了這樣?”
沈昭野鼻頭一酸,卻用力扯出一個笑來,将懷裡的雲袅換到左臂,空出右手覆上母親的手背蹭了蹭。
“别哭了娘,我這不是回來了?好好的,一根頭發都沒少。”
沈父撐着身子挪了挪,将床沿的位置讓開些,朝沈昭野招了招手。
“過來坐。”
又看向沈母,故作輕松地笑。
“行了行了,咱兒子活着比什麼都強,若沒這一場風波,指不定這小子還在弋北待到什麼時候呢。”
“說起來,倒還真要謝昭王那瘟神,借機把他給轟回家來了。”
沈母聞言眼淚掉得更兇,拿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咬牙回了一句。
“我還巴不得他就在弋北待着呢!好歹離那些烏糟事兒遠遠的,這一回來……才是真踏進天大的漩渦了。”
沈昭野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他垂眼看了看懷裡已經漸漸止住哭聲的雲袅,将她放到地上,拍了拍她的肩讓她去沈父床邊坐着。
然後自己走到沈父跟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蓋着薄被的雙腿上。
“爹,您的腿……”
沈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笑着擡起眼來,“假的。”
“就是昭王那魔頭實在蔫兒壞,非說不能被瞧出端倪,讓人給我灌了一碗什麼藥,說是三個月以内這腿會半點知覺都沒有,跟廢了似的。”
沈昭野懸着的那口氣這才徹底松下來,起身也在床沿坐下。
“那就好……”
沈父又收了笑,臉上故作的輕松慢慢褪下去,正色看他,“兒啊,你是真決定要站到昭王那邊去了?”
沈昭野沒有回避,坦然地點頭。
“是,我決定了。”
沈父沉默一瞬後,聲音愈發壓得低了,“你可想清楚了?”
“這可是一條絕路,一旦行差踏錯一步,不僅是掉腦袋那麼簡單。”
“沈家幾代人的清白,你多年的戰功,到時一筆勾銷不說,史書上還得給你留個亂臣賊子的罪名。”
“你真的擔得起嗎?”
沈昭野垂下眼,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手,謝允衍的血已被雨水沖刷洗淨,指縫裡卻還留着一點鐵腥氣。
“我知道,所有的後果我心裡都清楚,但這條路我卻不得不走。"
沈父眉頭擰成一道深褶。
“兒子,陛下派人去弋北圍剿你的事,我與你娘都知道了。”
“可帝王心術本就如此,曆代君王哪一個不是踩着别人的骨頭坐上那把椅子?你何必非要走這一步……”
“爹。”
沈昭野打斷他,“我不是因為陛下派人暗殺我,才倒戈昭王的。”
沈父聞言微微一怔,沈母也停下擦淚的動作,偏頭看過來。
“我心裡清楚,任何人坐到那個位置,都逃不開排除異己這一步。”
“甚至昭王當了皇帝,手段隻會比如今的陛下更狠、更絕。”
沈父的目光更深了幾分。
“那你為什麼?”
“還能是為什麼?”
沈母咬牙插了一句嘴,聲音裡頭帶着一股子又氣又心疼的抖。
“還不就為那個蘇軟!你兒子是瘋了魔了,拼了命要給那女人鋪路!”
沈母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一瞬。雲袅歪着腦袋看看沈母又看看沈昭野,不太懂大人們在說什麼,但她聽出了蘇軟的名字,便乖乖地沒有說話。
沈昭野怔了一怔,随即偏過頭笑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娘,你兒子哪有那麼癡?”
沈母咬牙瞪着他,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副“你少糊弄我”的架勢。
沈昭野笑意收攏。
“我之所以這樣選擇,隻是覺得昭王比當今聖上更适合當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