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431章 你答應過的,燈不能滅
晏沉一手小心攬住蘇軟,另一隻手撐住馬鞍,翻身躍上馬背。
動作間牽動了蘇軟的傷口。
她在他懷裡吃痛地悶哼一聲,卻隻眉頭緊蹙,沒有力氣喊疼了。
晏沉低頭用大氅将蘇軟從頭到腳裹住,又把那盞蠱燈塞進她手中。
“軟軟,抓住燈。”
他包着她冰透的小手,用力攏了攏,“燈沒了,你龍爺爺就死定了。”
蘇軟迷迷糊糊地應“好”,費力地将蠱燈又往懷裡摟了摟,燈盞裡的幽藍火苗跳了跳,又勉強穩住。
晏沉這才擡起眼,目光越過衛風肩頭,落在不遠處雪地裡那道還不甘心地撐着身子,望向這邊的影子。
那一眼極冷。
冷到衛風跟了他這麼多年,也都從未見過他那樣的眼神。
“全殺了。”
“包括拓跋淮無。”
若不是蘇軟傷得太重,多一刻也等不得,他真想親手弄死拓跋淮無。
一寸一寸地剝他的皮、拆他的骨,用他的血把雪地一點一點地染紅。
衛風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是。”
晏沉不再多言,駿馬四蹄騰躍而起,從火光與厮殺之間穿行而去。
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
“軟軟,别睡。”
晏沉牙關咬得死緊,連腮幫都繃出了棱角,卻還是努力将聲音穩住。
“我沒想睡啊。”
她答得很輕,像夢呓一樣,眼皮卻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耷拉。
“我就是有點困……”
“别困。”
晏沉收緊手臂,将她箍得更緊。
“回家再困。”
懷裡的人沒有立刻應聲。
她安靜地窩在他懷裡,呼吸越來越淺,像随時會被風徹底吹散。
晏沉的心猛地往下一墜,“蘇軟……江鹿伊!别睡!聽到沒有!”
“……嗯。”
她終于又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晏沉低頭貼着她的耳廓,像哄小孩一樣。
“你不是想吃糖炒栗子嗎?我已經讓人買了,你回去就能吃。”
蘇軟眼皮動了動。
“……我已經吃過了呀。”
“那就再吃。”
晏沉鼻子一酸,眼淚滴在她額頭上,又被風吹成一道冰涼的痕。
“還有鹿肉餃子,梨子包了好多好多,就在家等你一起吃呢。”
“餃子啊……”
蘇軟很輕地彎了一下嘴角,“那我要吃……十個,都不許跟我搶。”
“好,不搶。”
晏沉用力點頭,低頭将臉埋進她發間,哽咽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都是你的,都給你。”
“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到飽、吃到撐,想吃一輩子都行。”
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蓋住了來路,也蓋住了身後那片越來越遠的厮殺聲。
晏沉感受着懷裡人越來越輕的呼吸,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息都在他心口撕出一道新的口子。
快一點。
再快一點。
他夾緊馬腹,催着馬跑得再更快些,又低頭在蘇軟耳邊輕聲說。
“别怕。”
“我會帶你回家。”
……
風雪紛紛揚揚不停,昭王府門前的石獅子也裹上一層薄薄的冰殼。
晏沉縱馬馳到府門前,不等座下馬匹停穩便翻身下來,靴尖在雪地裡猛地一跺,又将人牢牢鎖進懷裡。
懷裡人安靜得過分,腦袋軟軟地垂在他臂彎間,紅色鬥篷上的雪沫正一蓬一蓬地往下落,混着滴滴答的血水,在地上拖出一道斷續的紅痕。
晏沉根本不敢低頭看她,隻将手臂收緊,踩着石階往府門裡沖。
一步、兩步、三步。
在登上最後一級台階時,懷裡那隻攥着蠱燈的小手忽然一松。
燈盞從他臂彎間滑落,幽藍火苗在半空裡顫了一下,像要就此熄滅。
晏沉反應很快。
本能地屈膝磕在石階棱角上,單手托住蘇軟的後背,另一隻手則在燈盞即将觸地的前一瞬伸手接住。
燈還亮着。
可懷裡的人沒有出聲。
蘇軟臉歪在晏沉胸前,眼睛阖着,睫毛上凝了一層細碎的雪沫,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呼吸很淡很淡。
他握着燈座的手猛地收緊。
掌心裡那道傷口嵌進燈座邊緣的銅紋,劇痛從手心一路蔓延到指尖。
可那點痛算什麼。
壓不住他心裡鋪天蓋地的慌。
“軟軟?”
他額頭抵住她額頭,滾燙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她冰涼的臉頰上,順着她下颌線混進她頸側的血污裡。
“江鹿伊?”
懷裡的人沒有回應。
他眼淚落得更兇,低頭咬住她肩頭,力道大得連他牙根都發酸。
“再撐一下,就一下……”
他牙關抖着,從齒縫裡斷斷續續地擠出話來,“……我求你了。”
懷裡的人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像是被那一點痛拽回了一絲意識,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
但這一下就夠了。
晏沉眼底那層灰敗的絕望裡,猛地竄起一簇微弱的火光。
他撐着手臂站起來,将蘇軟重新在攏入懷裡,又将那隻蠱燈塞進她手裡,用她手指一根一根扣住燈座。
“你答應過的,燈不能滅。”
說完便抱着她繞過回廊,徑直朝府邸最深處那處僻靜的藥園跑去。
廊下雪早被踩成了薄冰,他踩上去也不覺得滑,隻覺得腳下那條路怎麼那麼長,怎麼跑都跑不到頭。
龍老正坐在廊下燒茶。
一隻紅泥小爐擱在矮幾上,爐火正旺,壺嘴裡咕嘟嘟冒着白汽,将廊下那一片烘出一團暖融融的霧氣。
他聽見腳步擡眼,隔着漫天飛雪瞧見晏沉抱着個人從月門那頭跑來。
“喲,殿下回來了?”
正要迎上去打招呼,風便送來一陣濃烈的血腥氣,将他笑臉僵住。
“怎麼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邊水壺被衣擺一帶歪倒在爐面上,“滋啦”一聲滾燙的水汽炸開,他也沒顧上去扶。
隻死死盯着晏沉懷裡那團紅。
蘇軟身上的大紅色織錦緞冬衣被血浸透了,顔色疊着顔色,乍一看竟分不清布料原本的紅和血的暗紅。
而她臉上血污混着淚痕,也遮不住底下那一層青。
嘴唇微微張着,卻也幾乎看不到氣息進出。
“到底怎麼了?”
龍老吓得嘴唇哆嗦,趕緊轉身兩步,替晏沉推開身後藥室的門。
“先将人送進去。”
晏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快步從門檻跨過去,經過長桌時随手将蠱燈擱在桌上,再側身将蘇軟到床上。
然後小心托着她的肩和腰,将她側身向裡躺着,露出後背那道傷口。
斷劍還插在裡頭,隻剩兩指長一截露在外面,劍刃周圍的衣料已被血泡得發黑,邊緣翻卷着泛白的碎肉。
“快快快。”
晏沉說這幾個“快”字時,嗓子已經啞得隻剩下一縷幹澀的氣音。
龍老立刻彎腰去看她傷勢。
他先伸手按了按傷口周圍,又去摸蘇軟的脈搏,指尖搭在她腕上停了片刻,眉心的褶便擰成一道深壑。
“斷刃順着骨縫在往肉裡探,再颠簸得深一寸,就救不了了。”
他松開脈,轉身從牆角藥箱裡頭翻出一把剪子、一卷銀線、幾瓶藥粉,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蘇軟。
“得先把劍拔出來才能治,但拔劍的時候會疼,她受不住的。”
說着目光在屋内掃了一圈。
“咬枕在……”
話還沒說完,晏沉已經将手伸到了蘇軟嘴邊,食指和中指塞進她微微張開的唇間,抵住她的齒關。
“别廢話了,快拔。”
龍老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
先用剪子小心剪開蘇軟後背被血浸透的衣料,露出底下猙獰的傷口。
然後将金線在指尖繞了兩圈,又用烈酒淋過後,才将金線小心翼翼地探入傷口,纏住那截斷劍的刃口。
“我要拔了。”
他握緊金線兩端,緩緩用力。
劍刃一點點往外退。
極慢、極澀,每退出半分,便有暗紅色的稠血從創口裡湧出來。
鮮血在龍老指間彙成一道暗紅色的溪,沿着他手腕淌進袖口,又在床單洇開一朵又一朵深色的濕痕。
可蘇軟一點反應也沒有。
她安安靜靜地側卧着,下颌半張着,卻連合攏牙關的力氣都沒有。
舌尖冰涼地貼着晏沉的掌心,連一絲呼吸的溫熱都傳不上來。
晏沉托着她的下颌,将她齒關合攏,讓她咬住自己虎口上那塊肉。
“咬我啊軟軟。”
他聲音已經碎得不成樣子,淚珠從下巴尖一顆一顆砸下來,落在她沾着血污的睫毛上,又順着她眼角的弧度滑下去,像是她也跟着哭了。
“咬住啊。”
“你不是最怕疼了嗎?”
他手指在她冰涼的臉頰上一下一下地摩,指腹沾着她臉上的血,又被他用袖口擦去,擦完又沾上新的。
“你咬住,就不疼了。”
“你咬我啊,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