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440章 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雪落得密了,壓滿菩提樹的枯枝,又被風一抖,撲簌簌地往下墜。
晏沉将蘇軟又抱緊了些,臉埋在她頸窩裡,眼淚一重一重地湧出來。
他下颌上那一層青黑色的胡茬抵着她脖子最細嫩的一小片,随着他顫動的肩膀一蹭一蹭,酥酥麻麻地癢。
“我真想把你嚼碎了吞進去。”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往外擠,聲音悶在她頸側,沙啞得發不出本該有的狠意,反倒又濕又碎。
“讓你再也跑不了。”
話音沒落,他便張嘴貼上她脖子,齒尖虛虛地扣住那一小片薄皮。
該咬下去的,該讓她也疼一疼的,好叫她記住這一回吓了他多久。
可齒尖剛抵上便頓住,到底沒敢用勁,隻貼着那一處發顫地磨。
蘇軟被勒得輕輕“嘶”了一聲。
“弄疼你了嗎?”
晏沉被這一聲燙到,立刻松開往後撤開半寸,兩隻手慌得不知該往哪兒放,最後隻能虛虛捧住她的臉。
“是不是我碰到你傷口了?”
蘇軟傷口被他牽扯着隐隐作痛,可看着他那副驚弓之鳥的樣子,還是彎起嘴角搖了搖頭,語氣松快。
“不疼的。”
頓了頓,又往他懷裡縮了縮,聲音軟下去半截,“就是好冷啊……”
她一說冷,晏沉才像被什麼猛然拉回神志,趕緊将她的手握住,攥在掌心裡攏了攏,又湊到嘴邊呵氣。
可他這連日來沒合過眼,水米也未進,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凍透了,呼出的氣隻剩一縷虛薄的白霧,落在她冰涼的指尖上,半點暖意都沾不住。
他看着呼出的白汽在冷風裡瞬間散盡,喉間滾上一股澀意,又将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用力蹭了一下。
“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好。”
蘇軟乖乖應了一聲。
晏沉便小心翼翼地将她重新攏進懷裡,手臂托住她後腰和膝彎站起。
他膝蓋在積雪裡跪得太久已經發麻,起身時微微一晃,又立刻穩住。
然後壓着步子一步步走下台階,積雪在靴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生怕颠着她分毫。
衛風等人候在台階下,遠遠見晏沉抱人下來,一群人趕緊迎上前去。
視線掠過晏沉懷裡那團裹得嚴實的人影,正撞上蘇軟虛弱地掀着半拉眼皮,懸了幾日的心終于落回原處。
衛風嘴角用力抿了一下,才沒讓自己也失态,轉身大步往外走。
“屬下先出去備車。”
金剛和林業原本一左一右守在階旁,見勢也跟着晏沉快步往外走去。
林業卻又忽然腳步一頓。
金剛回頭看他,便見林業正擡起袖子往臉上胡亂一蹭,堂堂七尺漢子哭得直抽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嗚嗚嗚吓死我了……”
林業那兩條寬肩一聳一聳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袖口後面悶出來。
“還好王妃活了……王妃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金剛擡手就照他後腦勺狠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林業脖子一縮。
“蠢小子!胡說八道什麼!”
金剛嘴上罵得兇,眼眶卻也倏地紅了一圈,又别過臉去飛快地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咱王妃那可是觀音娘娘轉世,哪那麼容易出事啊?”
寺門外,馬車已經停穩了。
衛風将車凳拖下來擺好,又手腳利落地掀開車簾,才側身讓開道路。
晏沉抱着蘇軟上馬車,将她側放在鋪了厚厚軟褥的座上,又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大氅嚴嚴實實地蓋住她。
馬車動起來的那一刻,山門一側的柏樹陰影裡,有人輕輕籲出一口氣。
沈昭野身上戰甲還沒換,肩甲邊緣沾着幹涸的血迹,袖口處豁開一道口子,露出一截被草草包紮過的傷處。
他聽說北郊陵寝出事時,正與麾下将士圍在輿圖前議攻城的路線。
留在京裡的暗部帶着消息跌進營帳,他手中炭筆“啪”地折成兩截。
原本七天的戰事被他生生壓到不到兩天便收尾,又連夜換了四匹快馬狂馳三百裡趕回來,一路不曾合眼。
此刻他遠遠看着晏沉将蘇軟抱上馬車,看到她虛弱卻仍睜着的眼。
一顆懸了幾天的心,終于落了。
他定定望着馬車消失的方向,然後緩緩松了手,将馬缰搭在一旁。
然後轉過身面朝寺門方向,雙膝往下一折,端端正正地跪進雪地裡。
他脊背直直挺着,雙手合十交疊在額前,以額觸地,虔誠地叩首。
一下。
兩下。
三下。
默念良久後,才撐着膝蓋慢慢站起身來,轉身撿起馬缰,翻身上馬。
棗紅駿馬在原地踏了兩步,打了個響鼻,沿另一條路往京城緩緩馳去。
……
“嗚嗚嗚姑娘……”
梨子趴在蘇軟床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嗓門兒扯得震天響。
“你可算醒啦!這兩天你可把奴婢吓死啦嗚嗚嗚……我嗚嗚嗚……”
晏沉眉心擰出一道深褶,被她這一通嚎嚎得耳膜嗡嗡響,忍無可忍。
“給我滾出去。”
說着隔着衣袖一把拎起梨子的後領子,提起來徑直往門外地上一丢。
梨子腳下一空,還沒反應過來就一屁股墩兒摔在了外頭的雪地上。
“砰。”
門關上了。
梨子哭聲戛然而止,愣愣地眨了一下眼,嘴巴一癟又“哇”一聲。
這一聲比方才更響。
嗓門又尖又亮,在整條回廊裡蕩了幾個來回,吵得人耳根子疼。
門“嘩”一聲又從裡拉開了。
晏沉出現在門口,一張臉冷得像條冰棱,目光沉沉地壓在她臉上。
梨子對上他那張臉,哭聲一下噎在喉嚨裡,變成一聲短促的“嗝”。
她緊緊把嘴閉上,大氣不敢出,兩隻手撐着地面往後縮了縮,然後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小聲抽着。
門“砰”地又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