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433章 沒主人管着的狗,就是一隻瘋狗
衛風雙膝重重磕在地上,脊背伏得很低很低,弓成一道緊繃的弧。
“屬下無能,請王爺降罪。”
晏沉站在門檻内,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指節慢慢越收越緊,将木框邊緣的漆皮掐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所以……”
他聲音壓得很平,聽着卻心驚。
“人跑了?”
衛風額頭又往地上壓了一分,用力抵着磚縫,碎冰硌進他眉心。
“拓跋淮無身邊還藏着一隊死士,約莫二十餘人,一直隐在暗處未動。”
“在我們合圍之時突然自側翼殺出,以命換命撕開了一道口子,拼死将拓跋淮無從包圍中拖了出去。”
“屬下帶人追了一夜,在桐嶺岔道口,被幾個穿着拓跋淮無衣甲的死士分四路調開,等察覺不對時……”
“真正的拓跋淮無已從另一條野道渡了河,對岸備着接應的馬匹,屬下趕到時……人已不見蹤迹。”
他說這些時聲音很沉,因為他明白自己說出來的每個字都該被刀剮。
晏沉慢慢從門檻内走出來,靴尖踩過回廊上那道薄薄的飛雪,在青磚上留下一連串濕漉漉的印子。
那印子從門口一路延伸,不緊不慢,一步一步踱到衛風面前停下。
玄色衣擺垂下來,邊緣沾着幾點暗紅色的血迹,已經幹涸發黑了。
衛風伏在地上,視線裡隻有那雙染血的靴尖,陰影完全覆在他身上。
“屬下願意以死謝罪。”
他齒關一抖,突然伸手握住腰間佩刀的刀柄,“铮”的一聲,刀身脫鞘而出,直直朝自己頸側抹去。
晏沉卻比他更快。
在刀鋒帶起的寒風撞上他頸側的瞬間,一隻靴尖先一步踹上他肩頭。
那一腳力道極沉。
衛風整個人被踹得向側邊翻倒過去,後背重重撞上背後的桂花樹,震得樹頂積雪簌簌落了他滿頭滿臉。
他手裡的刀也瞬間脫手,在雪地裡滑出幾步遠,拖出一道長痕。
肩頭那道剛包紮好的傷口又裂開來,血迅速洇透了他半邊衣袖。
“衛大人!”
梨子被這變故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前邁了兩步,伸手想去扶他。
秋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整個人往後拖了半步,又用力攥了攥她的手,朝她微微搖頭。
“别去。”
梨子咬住嘴唇,眼眶裡蓄着的淚又滾下來一顆,卻到底沒再上前。
“咳咳!”
衛風捂住胸口咳了兩聲,又趕緊撐着地面翻身爬起來,重新跪好。
“屬下該死。”
晏沉居高臨下地垂眼。
“想死?行。”
他聲音又沉下去半度,“要死就滾出去死,别髒了軟軟的地方。”
不等衛風應聲,月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衛快步從廊下拐進來,幾步沖到階前單膝跪地。
“王爺,宮裡來人傳話,請王爺即刻進宮商讨梁城剿匪一事。”
晏沉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回話說沒空,要想見本王,就讓晏雲季親自跪到昭王府來求。”
那侍衛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還有話要說,卻又不知該怎麼說出口。
晏沉終于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那侍衛身上,不耐煩地微微眯起眼。
“舌頭不會用就割了。”
那侍衛渾身一哆嗦,趕緊伏下身子,額上冷汗順着眉骨滑下來。
“回王爺!昨夜北郊陵寝的事鬧得太大,宮裡頭沒瞞住,今兒一早便有言官的折子不斷遞進宣政殿。”
“随傳話而來的,還有……”
他咽了一下口水。
“一口棺材。”
晏沉的臉色倏然冷下去。
沒等到晏沉開口,那侍衛便隻好硬着頭皮繼續,聲音隐隐有些發抖。
“陛下說……說王妃命在旦夕,這棺材活能沖喜,死能入殓……”
“呵……”
話沒說完,晏沉便笑了一聲,“晏雲季膽子還真是變大了啊。”
沒人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生怕發出一點聲響,便将那柄懸在頭頂的刀鋒引到自己身上。
片刻後,晏沉笑意慢慢收盡。
他偏頭看向衛風,聲音恢複了冷漠的語調,“沿途增設關卡,從北郊往南往西的官道、驿道、山徑,一封一封地堵,一隊一隊地搜,務必把拓跋淮無給我堵死在大乾境内。”
“再往景國去一道旨……”
他頓了一下,又沉聲續道。
“就說景國二皇子拓跋淮無,率兵潛入大乾京畿,刺殺大乾國君,着景國皇帝一個月之内将人交出,押送京城受審,若逾期不交……”
他聲音輕飄飄地落下來。
“大乾發兵景國。”
衛風聞言一愣,下意識重複一句。
“……刺殺?”
晏沉偏頭看了他一眼,又壓下視線掃過他掉在地上的那柄長刀。
“他沒刺殺……”
“你不會幫他嗎?”
衛風順着他目光低下頭,看到那柄刀後瞬間了然,“屬下明白了。”
他起身朝晏沉抱了一下拳,轉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跨過月門時靴尖一頓,偏頭飛快地往廊下瞥了一眼。
梨子眼尾泛着紅地站在原地,一雙手絞在身前,正咬着唇看他。
她眼眶裡蓄的淚還沒幹,嘴角卻使勁往上彎了彎,幅度極小,像是想沖他笑一下,又實在笑不出來。
衛風那一眼停得極短,很快便收回目光,大步消失在回廊拐角處。
晏沉這才又偏頭看向那名侍衛,聲音已冷得聽不出什麼情緒了。
“那棺材……送到皇陵去,給咱們太後娘娘換一間好屋子。”
他偏頭笑着,齒尖輕磨。
“誰攔着就殺誰,不必報我。”
那侍衛不敢多問,伏地應了一聲“是”,便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晏沉垂眼看着自己手心那道被劍刃割開的傷口,慢慢攥緊拳頭。
傷口又被撐開,滲出一線新鮮的血珠,一滴一滴從指縫間滑落。
片刻後,才轉身走回屋裡。
床上的蘇軟還是那個姿勢側卧着,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隻有胸口極輕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着。
晏沉彎腰在床沿坐下,指腹在她冰涼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軟軟,你聽見了嗎?”
“晏雲季真的好有意思,還給你送了棺材來,在咒你死呢。”
他鼻尖抵住她額頭,很輕地彎了彎唇,“你說他是不是活膩了?”
“身邊就沒一個人提醒他,沒主人管着的狗,就是一隻瘋狗麼?”
“瘋狗最經不得人逗,誰敢上前來拽尾巴,可是會咬死人的啊。”
床上的人沒有回答。
慘白的日光破過雲層,将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你快點好起來好不好?”
“沒有你在,他們都欺負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