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327章 你們都沒錯,但也都錯了
“弄死我?”
晏沉松開鉗住他下颌的手,手背順勢在他臉上拍了拍,“看來你還是不懂長幼尊卑啊,既如此,爹再好好教教你。”
說罷反手拔出腰間的匕首,匕身窄而薄,刃口泛着一層冷色青光。
拓跋淮無冷笑着頂了頂上颚,“怎麼?昭王殿下還真有膽子弄死我?”
“叫爹。”
晏沉好脾氣地糾正,單手扣住他衣襟拉開,露出底下白到病态的胸膛。
刃尖抵上皮膚,手腕一沉。
“嘶……!”
刃尖劃破皮肉,拓跋淮無胸膛猛地弓起,漏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晏沉落刀很穩。
第一筆從鎖骨起勢,斜向下拖出一道筆直的豎,收鋒時腕子微微一頓,刀尖又順勢向右拉出一道利落的橫。
“……”
拓跋淮無被壓得掙紮不得,鮮血混着冷汗洇進衣襟,卻偏不呼痛。
隻仰着頭,死死盯着晏沉。
晏沉一筆一畫落得很慢,轉鋒處又毫不拖泥帶水,從容地沒把他當個人。
最後一筆落定,收刀。
一個“晏”字烙在他胸口,皮肉翻開處滲出的血順着胸廓往下洇開。
“筆力不錯。”
晏沉端詳片刻,滿意地将匕首刃面貼着拓跋淮無衣襟慢悠悠蹭幹淨。
“記住了。”
他垂着眼,語氣輕描淡寫。
“下次再見到爹娘,可是要問安的,别沒規沒矩的,叫人看了笑話。”
說完反手将匕首插回腰間,笑着直起身來,轉頭朝蘇軟的方向走去。
蘇軟眼見晏沉朝自己走過來,便下意識往旁邊一蹦,和秦沐陽拉開距離。
晏沉走到她面前,目光先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确認她無恙才往下移。
血順着石闆縫隙蜿蜒到蘇軟腳下,在月白色繡鞋邊緣洇開一小片殷紅。
他眉頭輕輕擰了一下。
“髒了。”
然後彎腰扣住她膝彎,單手将她提起來挂在肩上,另一隻手勾掉她腳上染血的繡鞋,連帶襪子一起脫了扔在地上。
“我抱你走。”
說着托着後背将人接回懷裡,變成打橫抱着,又扯起袍子蓋住她的腳。
“……嗯。”
蘇軟憋了一肚子話要向他問清楚,便也沒多說什麼,乖乖圈住他的脖子。
晏沉剛轉身,腳步又頓住。
視線往牆角那道昏迷不醒的身影上一落,像是這才注意到有這麼個人。
“這個東西。”
他看了衛風一眼,語氣平淡。
“也給我帶回去。”
衛風聞聲,立刻應“是”。
然後大步走過去,彎腰一把将暈死過去的秦沐陽從地上拽起來,毫不客氣地往肩上一甩,像扛一袋米似的穩住了。
秦沐陽腦袋磕在衛風肩胛骨上,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又沒了動靜。
晏沉抱着蘇軟往巷口走去。
巷口的光線越來越亮,将兩人的影子拉成一道交疊在一起的剪影。
“蘇軟!”
晏沉腳步微微一頓。
蘇軟趴在晏沉肩頭,下意識偏了一下腦袋,目光越過他肩線回望過去。
拓跋淮無已被那黑衣女子從地上扶起來,半靠在她肩上,胸口的傷還在滲血,将那片衣襟染得深一塊淺一塊。
“蘇軟。”
他微微歪着頭,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彎起來,一字一字地咬清楚。
“記住我說過的話。”
蘇軟抿了一下唇,沒接話。
倒是晏沉偏過頭去,冷冷看向巷子深處那道狼狽的身影,不緊不慢地回。
“你也記住我說過的話。”
說完便抱着蘇軟徑直邁出巷口,任暮色将那條染血的窄巷隔絕在陰影裡。
……
馬車駛上長街。
晏沉将蘇軟放在軟墊上坐下,伸手将她的雙腳擱到自己膝上,又扯起一片幹淨的袍角裹住,低垂着眼慢慢擦。
很輕地蹭掉腳背上幾點暗色血迹,連帶小腿肚濺到的泥點也一并擦去。
“行了,别忙了。”
蘇軟按住他的手腕,眉頭擰起。
“你方才是騙拓跋淮無的對不對?那牽絲蠱還在龍爺爺身上,對不對?”
晏沉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又低頭繼續擦她腳趾縫裡沾着的一點血痕。
“怎麼說?”
蘇軟一看他這反應就知道自己大概猜中了,便一口氣把話全倒了出來。
“我親眼看到那牽絲蠱種到了龍爺爺身上,怎麼會莫名其妙移到拓跋淮無母親身上?而且你殺人也好報複也好,什麼時候這麼有耐心用軟刀子磨肉了?”
“你對拓跋淮無如此羞辱,就是想告訴他你不怕他,也想讓他相信那蠱蟲真的在他母親身上,好讓他投鼠忌器。”
她身子微微前傾,直直望着他。
“我說的對不對?”
晏沉終于把她兩隻腳都擦幹淨,卻還是沒松開,就讓她踩在自己腿上,掌腹貼着她微涼的腳背,慢慢攏着給她捂熱。
然後擡頭,笑着對上她的視線,“我們軟軟真是越來越了解我了。”
蘇軟心裡那點猜測被證實,急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抓住他胳膊。
“那龍爺爺怎麼辦?你方才逼拓跋淮無牽動蠱蟲,他身子骨怎麼……”
“放心吧,他沒事。”
晏沉放柔了語氣安撫她,“來之前我已經讓那老東西用銀針封住心脈,又灌了一碗迷藥進去,人這會兒正睡着呢。”
“那就好……”
蘇軟聞言才松了一口氣,想了想又重新擰起眉頭,“不對啊,你是怎麼知道龍爺爺中蠱的事兒?還有子母蠱……"
晏沉怨氣很深地瞥她一眼。
“你們倆已經合夥騙過我一次,我也上過一次當,便不會給你們第二次騙我的機會,所以你走後我去了一趟藥廬。”
“那老東西不經詐,随便套兩句話就什麼都說了,我才猜到你這兒會出事。”
蘇軟覺得自己似乎該解釋點什麼,可才張口,便被他下一句話堵回去。
“軟軟,我知道你之所以瞞着我,偷偷給我種蠱,是擔心我心高氣傲,不願意通過這樣陰私的手段拿捏拓跋淮無。”
“但我不會。”
他擡起眼來看她,目光坦蕩。
“我不是沈昭野那樣的君子,隻要能達到目的,我不介意是通過什麼方式赢的,手段髒也好陰也罷,都無所謂。”
“隻有赢家才能決定史書怎麼寫,所以我不覺得不擇手段有什麼不好。”
蘇軟抿着唇,沒接話。
晏沉便又繼續說,“我也知道那老東西非要演一出拔除蠱毒的戲,是想讓你心安理得把那母蠱種到我身上,讓我将來面對拓跋淮無時多一成活下去的把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枚針尖大的紅點已淡得幾乎看不清了。
“你們都沒錯,但也都錯了。”
“我從不是一個需要被護在身後的人,相反我能為你們所做的一切事托底,任何事有我參與,都比你們單打獨鬥要好。”
蘇軟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他說得沒錯。
晏沉心思缜密到近乎非人,抓住一點蛛絲馬迹就能拼湊出整個真相來,又能在這短短時間内迅速做出決斷。
先綁走拓跋淮無的母親,再編造一個毫無破綻的謊話,補足自己莽撞行事留下的漏洞,把劣勢硬生生翻轉成優勢。
這份心機城府讓她驚訝。
也讓她心疼。
她不敢去細想,究竟是怎樣慘烈的過往,才讓他成長成如今這副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