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410章 忠勇侯懂事,該賞
馬車在路上行了兩日日,終于在第二日黃昏,抵達了京城城門。
彼時天色将暮未暮,城門樓子上那面大乾龍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夕陽從城樓西側斜斜鋪下來,将城門洞内外照出一片金紅色的光。
昭王府車架沒有亮明旗号,隻做尋常富戶打扮,混在進城的人流中。
蘇軟正靠坐在車壁上,一顆一顆地剝着松子,剝好了也不吃,放在手邊帕子上攢成小小一座山。
城門口,人流忽然慢下來。
前方傳來一陣馬蹄聲和甲胄碰撞的铿锵聲,伴随着一聲粗犷的吆喝。
“讓開讓開!”
“前方軍務,閑人退避!”
蘇軟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便見一隊黑甲騎兵正從城内馳出。
領頭一人身披銀甲,騎一匹棗紅駿馬,腰間懸着一柄長刀。
正是許久未見的沈昭野。
他身後跟着一列長長的隊伍,軍旗獵獵,馬蹄踏得地面微震,看這陣仗,是要往城外的京郊軍營去。
人流被一刀劈開,百姓們紛紛貼牆根站定,讓出中間一條道來。
唯有昭王府的馬車不動。
蘇軟側頭看向晏沉。
他正靠着另一側車壁,手邊攤着一卷閑書,連眼皮都沒擡,隻慢悠悠翻過去一頁,像是壓根沒聽見。
蘇軟便也沒吭聲,撤回手放下車簾子,低頭繼續剝她的松子。
沈昭野隊伍前方一個臉上橫着刀疤的武将策馬而出,在馬車前勒住缰繩,馬鞭一揚,粗聲粗氣地喝道:
“前面什麼人?沒看見軍爺們要出城嗎?趕緊把車挪開!别擋道!”
衛風騎在馬上,手搭在腰間刀柄上,一言不發地冷冷看着對面。
他不動,車也不動。
那武将原地等了片刻,見馬車紋絲不動,臉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他翻身下馬,罵罵咧咧地大步走上前來,伸手就去掀車簾,“老子說話你沒聽見是吧?叫你……”
話音未落。
一道寒光從他頸側掠過。
“噗嗤”一聲悶響。
那武将動作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嘴唇翕動了兩下,一道細密的血線從他脖頸處慢慢浮現出來。
然後他的頭從脖子上滑下來,“咕咚”一聲砸在地上,滾出去幾步遠,在青石闆上拖出一道暗紅的血痕。
無頭的屍身又站了一息,才直挺挺地往後倒去,濺起一片塵土。
人群靜了一瞬。
緊接着,尖叫聲四起。
沈昭野身後隊伍也登時騷動起來,幾十柄長刀同時出鞘,锵然一片。
沈昭野眯眼看向那輛馬車。
車簾低垂,簾角沾了幾點濺上去的血珠,正順着織紋慢慢往下淌。
車簾被人從裡掀開。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搭上簾沿,指尖懶懶往旁邊一撥,晏沉随之彎腰從車廂裡走出來,站到車轅上。
他一身玄色常服,衣擺被暮風吹得微微翻卷,正居高臨下地看向沈昭野,唇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
“沈小将軍還沒死呢?”
他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整條街的嘈雜,清清楚楚地送進每個人耳中。
沈昭野握缰的手微微收緊,臉上卻沒有太多表情變化,隻同樣彎了一下嘴角,語氣恭敬卻不失鋒芒。
“托攝政王的福,去閻王殿前走了一遭,又讓人給攆回來了。”
“哦?原是托本王的福?”
晏沉笑意深了幾分,“那你真該好好謝謝本王,這樣吧……”
“之前從永安侯府抄沒的那批銀錢,就算是謝禮,本王便不另收了。”
沈昭野笑了一下,沒接話。
晏沉又側頭,瞥了一眼不遠處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又轉回目光來。
“這人是沈小将軍新收的部将?脾氣不小,也不太懂規矩,本王替你教訓了,将軍不會怪本王吧?”
沈昭野順着他目光也看了那人頭一眼,随即沒什麼波瀾收回視線。
“是本侯禦下不嚴,沖撞了攝政王的車駕,死有餘辜。”
說完又朝晏沉拱了一下手,“本侯回頭親自備禮,再到府上賠罪。”
他說“本侯”二字時語氣坦蕩,顯然皇帝新封的爵位已到手了。
晏沉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沈昭野肩甲上那枚嶄新的獸紋護肩上,嘴角那點弧度淡了一瞬,又重新彎起來。
“賠罪就不必了。”
他目光向下壓着沈昭野。
“忠勇侯日後出城,記得讓手下人把眼睛擦亮些就好,本王這人脾氣不太好,一不順心就愛見血。”
“萬一下次又削了誰的腦袋,豈不是傷了本王與忠勇侯的和氣?”
沈昭野垂下眼去,笑意不改。
“攝政王教訓得是。”
說罷又擡手朝身後一揚,“還不快讓路?别耽誤攝政王車駕回府。”
他身後将士們互看一眼。
雖然仍心有不甘,卻還是依言将長刀收入鞘中,默默分列到道路兩旁,齊刷刷地讓出一條路來。
晏沉滿意地笑了一聲,從腰間解下一隻荷包,随手向前一抛。
荷包墜在血泊裡,從裡散出幾顆碎銀子,又被血由銀染紅。
“忠勇侯懂事,該賞。”
說罷彎腰退回車廂裡。
衛風這才收刀入鞘,刀柄在掌心轉了一圈,又重新搭回鞍側。
“走。”
馬車辚辚地動起來。
車輪碾過青石闆上那片半幹的血泊,在車轍印裡拖出一道紅痕。
馬車經過沈昭野面前時,一陣風從城門口灌出,将車簾掀起一角。
沈昭野目光落進那道縫隙裡。
蘇軟正低頭坐在車廂裡,夕光從簾縫漏進去,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在顴骨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他心口微微麻了一下。
下一刻晏沉突然欺身過去,單手扣住蘇軟後頸,低頭吻了上去。
晏沉在吻上她的同時,眼角往沈昭野方向微微一挑,像一隻餍足的野獸,在巡視過自己的領地之後,漫不經心地朝入侵者亮了一下獠牙。
車簾落下來,将一切擋住了。
蘇軟被晏沉吻得猝不及防,膝上那方帕子被他這一欺身壓得歪了,好不容易積起來的松子山撒了一地。
她心疼地低頭看了一眼,又蹙起眉擡眼瞪他,“你無不無聊?”
晏沉往車壁上懶懶一靠,嘴角還噙着一抹笑,正要開口說話。
蘇軟已先一步把帕子往他膝上一丢,叉着腰把話堵死。
“你再敢跟我說什麼‘喜不喜歡’‘愛不愛’的,你試試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