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淵的話也很犀利，“你憑什麼肯定呢？”

　　“我來羊城幾個月，天天和那些導演，劇團的下屬打交道，一個月才有一個碰面的機會，現在人家答應給我們文藝社的人演個小舞台劇，我們又沒有合适的演員，問題一個接一個，不是那麼容易的。”

　　“姚同志，恕我直言，合夥人不僅僅是投資，更應該看清現實，不能憑着一腔熱血盲目砸錢。”

　　陸景淵越說越激動，二十歲的少年眼界和思維有限，但是比起旁人已經十分沉穩妥帖。

　　他能反對，拒絕，就是一個幹事實的人。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出一部好的作品，拿到第一筆收入穩住根基，而不是急着租好地段，裝點門面。”

　　“錢要花在刀刃上，招募演員，打磨劇本，哪一樣不需要開銷？把家底全都砸在房租裝修上，一旦舞台劇的合作黃了，我們連周轉的餘地都沒有。”

　　霍遠深靜靜站在一旁，沒有立刻插話。

　　他目光掠過屋内散落的劇本，又看向争執的兩人，神色沉穩。

　　原本以為姚曼曼會繼續堅持，畢竟她提出的都有自己的依據和想法。

　　誰知，她說，“是我疏忽這些了，陸同志，你說的沒錯，前期大量的投入這些确實有點魯莽。”

　　霍遠深：……

　　這一刻他發現自己對妻子的了解還不夠透徹。

　　陸景淵也懵了，剛剛說得那麼幹脆堅定，他提出幾句質疑，她就答應了？

　　雖然他們隻見了兩面，可在陸景淵心裡，姚曼曼就是新時代的女性，思維先進，行事果決，凡事具有一定的判斷。

　　這麼輕易動搖，是他沒想到的，還以為得費一番功夫。

　　“不過。”姚曼曼話鋒一轉，“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做生意跟炒股一樣，風險越高，回報才越高。”

　　“況且這條路本就風浪大，你選擇了，就不該安逸的想着退路。”

　　陸景淵皺緊眉頭，他雖年紀輕輕，做事卻穩紮穩打，即便偶爾思想新奇，也是布好後路再走。

　　他不喜歡賭徒式的冒險。

　　“姚同志，這不是退路的問題。”他往前站了半步，“我們現在根基太淺，一無成熟作品，二無固定客源，全靠一次未知的舞台劇合作撐着局面，這時候談高風險高回報，太天真！”

　　“一旦賭輸了，我們不是進退兩難，是徹底滿盤皆輸。”

　　“我知道！”姚曼曼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所以，我們社團發展的重點并不是舞台劇，隻要上電視就夠了，而是專做電視劇。”

　　兩個男人：……

　　這個年代，電視機還是稀罕物件，是大院，機關單位才配擁有的奢侈品，尋常百姓家連收音機都未必普及。

　　大街小巷最熱鬧的娛樂，永遠是戲院戲台，露天電影，舞台劇更是當下文藝界的主流，是所有人公認的正經出路。

　　電視劇三個字，陌生得近乎天方夜譚。

　　陸景淵怔在了半晌，下意識反問，“電視劇？姚同志，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現在全省的文藝團都在打磨舞台劇，排話劇，演戲曲，誰會去做什麼電視劇？一台電視機沒幾戶人家有，拍出來給誰看？根本沒有市場！”

　　“即使有少量的電視劇，那也是社團裡千挑萬選的演員……港城那邊就已經興起，但我們不能和港城比，内地和港城是兩個不同的發展！”

　　在他認知裡，這已經不是冒險，是不切實際的空想。

　　踏踏實實做好線下舞台劇，積攢口碑與人脈，才是他們這種初創文藝社唯一的活路。

　　一旁的霍遠深也微微斂了眉，深邃的眼眸牢牢鎖在姚曼曼身上。

　　他見多識廣，比尋常人更懂時局，隐約聽過京城滬上有零星試點的電視劇，卻未成氣候，更無人看好。

　　在所有人都紮根舞台的時代，轉頭撲向電視劇，無異于棄明投暗。

　　陸景淵求救的看向一旁的霍遠深：大哥，你說句話啊，就讓她胡來啊。

　　誰知，這個看似冷厲的軍官，卻是個戀愛腦。

　　他開口便是，“我相信她，合作本就是相互信任，相互鼓勵的生意。”

　　陸景淵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姚曼曼知道丈夫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有很多疑問。

　　她站在他身邊，兩人相互交換了個眼神，姚曼曼語氣更加堅定。“我知道現在沒人看好電視劇，眼下家家戶戶的娛樂就是看話劇，舞台劇，這些看着紅火，卻是昙花一現。”

　　“八十年代了，時代在變！現在電視機少，不代表以後少。國家在發展，輕工業，文娛行業都會一步步起來，用不了幾年，電視機就會走進千家萬戶，取代戲台，成為家家戶戶最日常的娛樂。”

　　“大家不用出門就能看到比舞台劇更豐富，更出彩的畫面，省時省力，新鮮感十足。”

　　“舞台劇受場地場次，地域限制，一場戲再精彩滿座也就幾百上千人，費時費力，回報有限，早晚被局限死。可電視劇不一樣，一旦拍攝播出，家家戶戶打開電視就能看，一傳十，十傳百，覆蓋面是舞台劇的百倍千倍。”

　　這是屬于後世的時代紅利，是她來這個時代攥在手裡的先機，無人知曉，卻足以颠覆整個行業。

　　陸景淵聽得瞳孔微震，一時竟無法反駁。

　　他下意識覺得荒謬，可看着姚曼曼鎮定自若的模樣，竟隐隐開始松動。

　　“可現在根本沒有成熟的路子，你剛才說的我也承認，但那都是幾年，甚至幾十年後的事！”

　　他沉聲道，“沒有拍攝團隊，沒有播放渠道，沒有專業劇本，連市場都沒有，我們怎麼做？”

　　這才是最現實的問題，橫亘在所有人面前，無解也難破。

　　“所以我說，舞台劇不是我們的終點，是跳闆。”姚曼曼早有全盤規劃，條理清晰地道出核心，“這次劇團的舞台劇合作，我們要接，要做好。不為賺大錢，隻為練手攢經驗，磨演技，混人脈。”

　　“我們借舞台劇站穩腳跟，打磨出成熟的演員團隊，攢下優質劇本，打通羊城文藝圈的渠道。”

　　姚曼曼雙眸裡仿若盛了星光，“等時機成熟，第一批試水電視劇的人，就是我們。”

　　話說到這兒，她的視線直直看向二十歲的青年，“陸景淵，你敢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