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119章 你們都是好樣的
“老頭子。”李紅霞眼睛紅了,“今個這日子,孩子們都回來了,就别說掃興的話了。”
林海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他把酒盅舉得更高了些。
“今天人都齊了,老大一家,老二一家,老三,老四,老五……”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目光在林美玲和陳建國之間頓了一下。
兩人中間隔着好幾個位置,誰也不看誰。
“你們兄弟姐妹幾個……”
他頓了頓,眼眶有點發紅。
“都是好樣的。”
這話一出口,滿桌的人都安靜了。
林國偉的喉嚨滾了一下。
林國棟低着頭,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
林美玲眼圈紅了,低下頭,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林美麗把臉扭到一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陳建國端着酒盅,看了林美玲一眼。
林美玲沒看他,他嘴唇動了動,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把頭轉開了。
林國強抱着林慶安,拿手帕給他擦口水。
李紅霞的眼淚落了下來,滴在面前的酒杯裡。
“喝。”林海柱舉起酒盅,“啥也不說了,喝!”
“喝!”
酒盅碰在一起,叮叮當當的聲響在燈光下格外清脆。
“都吃菜吃菜。”李紅霞抹了把眼淚,把排骨往林靜碗裡夾,“來,吃,都吃。”
“奶奶我也要!”林薇舉着小勺子。
“好好好,都有。”
林國偉給林國強倒了一盅酒:“老二,哥敬你一杯。”
林國強看了他一眼,拿起酒盅,碰了一下,喝了。
“二哥。”林美麗端起酒盅,“批發菜的鋪子開起來了,多虧你。”
“你自己有本事。”林國強說,“跟我沒關系。”
“有關系。”林美麗把酒喝幹,被辣得直咧嘴,“要不是你當初……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趙素梅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林國強的衣角。
林國強看了看林美麗,又看了看悶頭吃菜的林國棟。
林國棟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頭,嘴角動了動:“二哥。”
“嗯。”
“我現在給美麗拉菜,一天三趟,掙八塊。”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補了一句,“我自己蹬三輪,車是美麗借我的,等攢夠了錢我再買新的。”
林國強“嗯”了一聲,端起酒盅,朝他舉了一下。
林國棟趕緊舉起自己的,手有點抖,酒灑出來幾滴。
兩個酒盅碰在一起。
“好好幹。”林國強說。
林國棟使勁點了點頭。
桌上熱鬧得很,筷子碰着碗沿,酒杯磕着桌角。
李紅霞穿着新棉襖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攏嘴。
一會兒給這個夾菜,一會兒給那個添飯。
林美麗隔着桌子喊:“建國哥,你怎麼光喝酒不吃菜?”
陳建國擡頭:“吃着呢。”
林美玲夾了一筷子菜放到陳萍碗裡,自始至終沒往陳建國那邊看。
陳建國端起的酒盅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自己仰頭幹了。
林海柱把這些看在眼裡,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沒說什麼。
竈膛裡的火噼裡啪啦地響,窗外黑透了。
屋裡的燈把每個人的影子照在牆上,歪歪扭扭的,但擠在一起。
林海柱又喝了一盅酒,臉上泛着紅光。
他看了看這一桌子人。
大兒子雖然愛占便宜,但雜貨鋪開着,也慢慢懂事了。
二兒子最出息,嘴上不饒人,心裡有杆秤。
老三摔了個大跟頭,好歹知道爬起來了。
老四本分厚道,就是兩口子鬧别扭,當爹的都看在眼裡。
老五命最苦,但心氣兒最硬。
他端起酒盅:“再來一杯。”
“爹,你少喝點。”林美玲勸他。
“不怕!”林海柱擺擺手,“二十年的酒,今天不喝啥時候喝?”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桌上的笑聲也跟着響起來。
李紅霞穿着新棉襖,坐在老伴旁邊,手裡夾着菜,眼睛卻一直在幾個兒女身上轉。
一個個地看,看不夠似的。
外頭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兩聲,遠處有收音機在放戲曲。
咿咿呀呀的,隔了幾堵牆,聽不太真切。
但屋裡的人,都真真切切地坐在這兒。
……
趙志軍最近心裡頭裝着事。
自從跟田秀蘭定了親,他走路都帶風。
年後月薪漲到八十塊,在同齡人裡頭算拔尖的了。
三轉一響備齊了,三間新房也正在建造中,就等四月份娶新媳婦進門了。
可定親後,煩心事也跟着來了。
田秀蘭有兩個弟弟,一個叫田家寶,十六歲,一個叫田家旺,十四歲。
兄弟倆隔三差五就往國強飯店跑,專挑飯點來。
頭一回來,是二月底。
田家寶往店裡一坐,大大咧咧地喊:“姐夫!我餓了!”
趙志軍正在後廚切菜,探頭一看,是小舅子來了,趕緊擦了手出來:“家寶來了?你姐呢?”
“我姐在家呢,我自己來的。”
田家寶拿起菜單翻了翻,“姐夫,我想吃鹵肉飯。”
趙素梅正好在前頭招呼客人,聽見動靜走過來:“這是秀蘭的弟弟?”
“三姐,這是家寶,秀蘭的大弟。”趙志軍介紹。
趙素梅笑了笑:“行,頭一回來,三姐請你。”
她讓後廚做了兩份鹵肉飯,又切了一碟鹵豬蹄。
端上來的時候田家寶眼睛都放光了,埋頭就吃,筷子用得飛快。
趙素梅在旁邊看着,覺得一個半大孩子能吃是好事,也沒多想。
可沒過兩天,田家寶又來了。
這回還帶上了弟弟田家旺。
兩人往桌上一坐,田家寶張口就喊:“姐夫,我們還沒吃飯!”
趙志軍看了趙素梅一眼,趙素梅還沒說話,趙志軍趕緊說:“這頓我請,從我工資裡扣。”
他自己掏腰包,給兩個小舅子一人點了一份鹵肉飯,加一碟鹵味。
田家寶吃完抹抹嘴:“姐夫,你們這兒的鹵豬蹄真好吃,下次來還點。”
趙志軍笑着點頭:“行,下次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王大柱在旁邊擦桌子,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
有了第二回,就有第三回。
到後來,田家寶和田家旺隔一天來一次,有時候連着來三天。
來了就往那兒一坐,拿起菜單就點,專挑貴的。
“姐夫,我要紅燒肉飯!”
“姐夫,來一盤醬豬蹄!”
“姐夫,你們這兒有沒有汽水?我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