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118章 李紅霞過生日
招兩名工人:一個端盤子洗碗,月薪二十五。
一個廚房幫工,月薪三十,管一頓飯。
消息傳出去,當天下午就有五六個人來問。
林國強挑了兩個看着利索的。
一個叫王秋菊,四十來歲,手腳麻利,以前在公社食堂幹過。
一個叫劉全,二十出頭,膀大腰圓,有力氣。
安排妥當後,林國強走到李紅霞跟前。
“以後你不用端盤子洗碗了。”
李紅霞一愣:“那……那我幹啥?”
“想帶孩子就帶,不想帶就歇着。”林國強說,“回家也行。”
李紅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着林國強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那……那我幫帶靜靜和薇薇吧。”她說,“慶安還小,素梅一個人帶三個,顧不過來。”
“随你。”
林國強說完就走了。
李紅霞站在那兒,看了看自己泡得發皺的手,又揉了揉腰。
不用端盤子了。
但她也說不上來,這算不算高興。
……
二月十六。
這天是李紅霞五十七歲的生日。
按說不是什麼大壽,往年也就林海柱記着,早上煮倆雞蛋就算過了。
但今年不一樣,林海柱提前跟幾個孩子打了招呼,說都回老宅吃頓飯。
傍晚,老宅的竈火燒起來了。
趙素梅拎着兩斤排骨和一兜雞蛋過來,系上圍裙就進了竈房。
林美玲比她早到一步,正蹲在地上擇菜。
“二嫂,我來我來,你别沾涼水。”
“沒事,擇個菜又不費事。”
姐妹倆在竈房裡忙活,李紅霞要進去幫忙,被林美麗拉住了。
“媽,你今天坐着,啥也别幹。”
李紅霞被按到椅子上,有點不自在:“我閑不住……”
“閑不住也得閑。”林美麗把一包東西塞到她手裡,“給你的。”
李紅霞低頭一看,是一件新棉襖,深藍色的,面料厚實,針腳密密實實的。
“這得多少錢……”
“你别管多少錢。”林美麗說,“穿上試試。”
李紅霞穿上棉襖,大小正好。
她摸了摸袖子,又摸了摸領口,眼睛有點發酸。
“你這孩子……花這冤枉錢幹啥……”
“不是冤枉錢。”林美麗幫她整了整衣領,“你以前那件棉襖都穿了六七年了,棉花都硬了,不暖和。”
正說着,林美玲也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着雙新棉鞋。
“媽,我給你做了雙鞋,你試試合不合腳。”
李紅霞接過來,鞋底是千層底的,厚實軟和。
她脫了舊鞋,把腳伸進去,正正好。
“你們……”李紅霞的聲音有點哽,“你們這是商量好的?”
林美麗和林美玲對視一眼,笑了。
“沒商量,湊巧。”
門口一陣腳步聲,林國偉和周桂芳進來了,身後跟着大牛和二丫。
林國偉手裡拎着兩瓶麥乳精,還有一兜水果。
周桂芳端着個搪瓷盆,裡頭是她做的紅燒肉。
“媽,生日快樂。”林國偉把東西放到桌上,嘿嘿笑了兩聲,“我也不知道買啥,這個你喝着補補。”
李紅霞看着那兩瓶麥乳精,眼圈又紅了。
“買這幹啥,貴得很……”
“不貴不貴。”林國偉撓了撓頭。
周桂芳把紅燒肉放到竈台上,又折回來,從兜裡掏出一副袖套。
“媽,我也不會做衣裳,縫了副袖套,你幹活的時候戴着,别把新棉襖蹭髒了。”
李紅霞接過袖套,藍布底子,上頭繡了兩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一看就是自己繡的,針腳不太齊,但用了心。
“你這手藝……”李紅霞笑了,“還不如我年輕時候。”
周桂芳也笑:“那肯定,媽的手藝全大隊都有名。”
正說着話,門口又進來兩個人。
林美玲擡頭一看,是陳建國牽着陳萍來了。
陳建國手裡拎着一包點心,進門喊了聲“媽”,把點心放到桌上,然後就在角落裡坐下了。
林美玲看見他,臉上的笑淡了幾分。
兩人從還錢那事開始,心裡就存了疙瘩。
臘月裡林美玲執意把欠林國強的六百塊連本帶利還清。
陳建國覺得她太較真。
當時他說“二哥又不差這六百塊,晚點還能咋的?”
林美玲覺得他不懂。
“二哥厚道歸二哥厚道,咱們不能理所當然。”
後來林美玲買了翻幾倍的禮品送到林國強那兒,說是給二哥二嫂送年禮,實則是堵陳建國的嘴。
陳建國心裡清楚,嘴上不說,臉色卻一直不太好看。
夫妻倆為這事吵了兩次,年都沒過舒坦。
這次給李紅霞過生日,兩口子沒有一起進門不說,還一個坐東邊,一個坐西邊,中間隔了好幾個人。
陳萍跑過去找林靜林薇玩,倒是開心得很。
林美玲沒往陳建國那邊看,彎腰繼續擇菜。
陳建國也沒吭聲,掏出煙卷點上,悶頭抽。
竈房裡,趙素梅正在炒菜。
排骨炖粉條、紅燒肉、酸菜炒粉、炒雞蛋、拌黃瓜、醋溜白菜、一大盆雞蛋湯。
雖然沒有國強飯店的菜式多,但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桌子,看着就熱鬧。
林國強到得最晚。
他抱着林慶安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着兩樣東西:一盒蜂王漿,一瓶虎骨酒。
“給。”他把東西放到李紅霞面前,“蜂王漿補身子,虎骨酒治腰疼。”
李紅霞愣住了。
治腰疼。
這三個字砸在她心上,比什麼都重。
她擡頭看林國強,他臉上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已經抱着林慶安找地方坐下了。
“爸!”林靜撲到他懷裡,“奶奶今天穿新衣裳了!”
“看見了。”林國強摸了摸女兒的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李紅霞低下頭,把那盒蜂王漿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蜂王漿,她以前隻在供銷社櫃台上見過。
玻璃瓶子,黃色的标簽,貴得很。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喝上這個東西。
林海柱最後一個上桌。
他從裡屋出來,懷裡抱着一壇老酒,酒壇子上還糊着幹泥巴。
“這是我六二年存的高粱酒。”他把酒壇子放到桌上,“存了整整二十年,今天開了。”
林國偉眼睛放光:“爹,你還藏着這好東西呢?”
“就這一壇。”林海柱小心翼翼地揭開泥封,一股濃烈的酒香散開,“本來是留着等我七十再開的,等不及了。”
他給每個人倒了一盅,連林美麗和林美玲面前也擺上了。
然後他舉起酒盅,站起來。
桌上安靜了。
“今天你們媽五十七。”林海柱看了看李紅霞,又看了看圍坐在桌邊的兒女和媳婦們,“我呢,今年六十一了,年輕時候在生産隊當會計,覺得自個兒啥都明白。
後來兒女大了,又開始裝糊塗。”
林國偉低下了頭。
林國棟握緊了筷子。
林國強像是沒聽見,低頭給林靜林薇夾菜吃。
“前些年,咱們家鬧過,吵過,也傷過。”
林海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有時候想,都是我這個當爹的沒當好,所以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