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瑾初在睡夢中睜開眼，是糰子醒了。

　　小傢夥嗓音嘹亮，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一樣。小腳一蹬翻了個身，原來是把身上衣服，還有身子褥子給尿濕了。

　　乳娘把他身上臟衣服脫下去，圍著小被子抱在懷中。小傢夥眼睛都沒睜，幾乎是瞬間安靜的房間中，是孩子大口大口吞咽的聲音。

　　今晚守夜的是白鶴，她見夫人醒了坐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過來，在顧瑾初身邊低聲問：「夫人，您口渴嗎？」

　　見到夫人面上的淚痕，她把手中杯盞放在一旁炕沿上，小心翼翼的，「夫人您是哪裡不舒服嗎？」

　　顧瑾初還沒有在夢中情緒中緩過神，搖搖頭，把糰子尿濕的褥子收起來，等下要穿的乾淨衣服準備好。

　　白鶴眼睛在周圍掃了下，把帕子雙手遞過來，「夫人您都流淚了.....要不奴婢把白芷姐姐叫過來，或者套車去把吳大夫接過來吧！」

　　顧瑾初擡手放在臉頰上，隨即摸到了一片濕意，她垂眸看著手心，才發現真的如白鶴說的。

　　她不知什麼時候哭了，眨眼間，又是一串淚珠垂落下來。

　　顧瑾初接過帕子擦了擦，低聲說了句，「無事，不要吵到孩子們。」

　　「是......」白鶴低聲應諾，輕手輕腳的躺下又擡頭看了眼臨窗大炕。

　　見夫人低頭輕拍六小姐，有些不放心的睜大眼睛，免得睡著了聽不到主子的傳喚。

　　顧瑾初一邊輕拍糯糯，一邊擦掉流出來的淚。

　　她做噩夢了。

　　夢到五爺滿身疲憊，面色平靜的死在了那棵梅樹下。他輕闔眼簾時，唇角露出一抹幸福安詳的淺笑。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讓醒來多時的她，如淚失禁一般，眼中有止不住的淚流下來。

　　五爺一直拒絕同她講，她死後他是怎麼過來的。

　　她原本以為，以蔣家在盛京城顯赫的地位，五爺在朝中所擔任的官職，他定是擁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最後安安穩穩的壽終正寢。

　　顧瑾初已經推翻以往所有想象，甚至不敢想下去……

　　既然她和五爺能有這般的機遇，她有些怕，怕夢中看到的，就是蔣五爺上一世的結局。

　　乳娘何氏給糰子哄睡後，輕手輕腳的放在炕上，見五夫人情緒有些低落，不善言辭的她不知該說些什麼。

　　顧瑾初是定國公府的蔣五夫人，蔣五爺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

　　那樣容貌俊朗的男子，身邊連個妾室通房都沒有，緣緣堂可謂是五夫人隻手遮天。

　　聽聞她還有著縣主這樣的身份，娘家又是顯赫的不行。想不通，這樣的美婦人，會有什麼煩心事。

　　顧瑾初斷斷續續的又睡了會兒，天亮起床時，腦子還有些昏昏沉沉的。

　　一度讓她誤以為，昨晚的夢境是個錯覺。

　　吃過早膳後，顧瑾初要帶著孩子們去明輝堂請安，為了不讓蔣老夫人擔心，她塗了層淡淡的妝粉。

　　她五官本就生的好看，稍加裝扮，就會變得嬌嫩明媚。

　　初秋的清晨，淡淡的涼意中帶著晨露的清新。

　　顧瑾初讓人把糯糯和糰子的風帽找出來。

　　很是尋常簡單的瓜皮帽，把糰子那張肉嘟嘟的小臉顯得愈發圓潤可愛。

　　糯糯頭上戴著頂奢華的緙絲風帽，同她今日的衣裳顏色很是相配。

　　在淡淡的鵝黃色下，是她白皙精緻的五官。尤其是糯糯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讓蔣老夫人一見她就止不住的眉開眼笑，口中心肝寶貝叫著，伸手把她抱進懷中親了又親。

　　顧瑾初到明輝堂的時候，幾個妯娌和孟氏都已經到了。

　　柳氏笑著同顧瑾初說：「五弟妹，昨日我回去同二爺商議過。既然五弟妹是以咱們定國公府的名義義賣，又怎麼能讓弟妹承擔所有。」

　　「二嫂說的對。」張氏點頭，一手撫著肚子慢聲細語的：「我這眼看著就要臨產了，怕是有心無力......」

　　「四爺說讓我拿主意，在做生意上我是一竅不通的。便帶過來的這些，五弟妹看看哪裡能換些銀錢，拿去義賣就是。」

　　李氏面上的笑很是真誠，「我嫁妝產業中有布行，我可以把棉布和棉花的庫存全部都拿出來。」

　　李氏說完，並不覺得自己這番是小氣行徑。

　　三爺把生母留的產業都給賠光了，這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總不能讓她用嫁妝充門面，那些是要留給她斌哥兒娶媳婦的！

　　孟氏見嬸娘們都表了態，笑著同顧瑾初說：「夫君說，他任知府那三年，最是知曉五嬸娘此番舉動之大義。」

　　「這是五百兩銀票，嬸娘怕是要早些採買，想必現下災區周邊已經被炒成了天價。」

　　各房夫人，連同蔣老夫人都拿出了自己的私房，作為義賣中的商品。

　　這還是蔣家女眷們，首次齊心協力的做同一件事情。

　　七日的時間，所有鋪子的銷售額加上義賣所得，一共是紋銀九萬七千五百兩。

　　顧瑾初從私房中拿出兩千五百兩，湊齊了十萬兩紋銀。

　　數字一出來，讓關注此事的盛京城百姓有些驚訝，更是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定國公府。

　　都想知道，這麼一大筆錢，真的像蔣五夫人所說，全部用於採買生活物資送往水患災區嗎？

　　顧瑾初畢竟是蔣家婦，又打著定國公府的名號。在召集幾個商行商談之時，出面的是蔣三爺和陶掌櫃。

　　眼下是初秋，正是秋高清爽的好時節。

　　為了公開透明，同幾個商行採買糧食，布匹，棉花和藥品之時，都是在空曠之地，在同城百姓監督之下進行。

　　蔣南義從來沒有在同一日，受到過這樣多的恭維和尊重。

　　以往和他相交那些人，不是因為他背後的蔣家同他虛與委蛇，亦或是想哄騙他手中錢財。

　　今日，他頭一回體驗到了這般情形，竟有這麼多人發自內心地正視他，這讓他心中滿是成就感。

　　在又簽下一份訂單後，他不由得擡頭看向二樓窗扇處。

　　卻是發現，剛剛還在那裡的五弟妹，不知何時離開了。

　　「夫人，奴婢剛剛已經讓人給三老爺帶過話了。」白芍一邊說著，一邊扶著主子邁上馬車。

　　顧瑾初輕嗯了一聲，籌集好的物資，由鄭家那邊負責送到水患地。

　　蔣三爺雖是沒有生意頭腦，做事認真是真的。蔣家這邊由他出面，是在合適不過的。

　　那些銀錢是陶掌櫃負責掌管，他們二人相互幫襯著，也算是相互制約。

　　這麼多銀錢，她不能一言堂，總要給各房眾人一個交代。

　　思緒間，顧瑾初好像聽到外面有兵刃相交的聲音，心中難免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掀開車簾，馬車並沒有行駛在返回固安的官道，路旁也不是成片即將成熟的玉米。

　　顧瑾初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按在車廂的手指泛著青白。

　　白芍一臉急色，朝著外面喊道：「老宋，老宋，快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