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樂極生悲
翠華院
太夫人顧李氏坐在上首,一臉鐵青,每次呼吸頭上的步搖都要晃上幾晃。
楚媽媽端了碗湯羹走到她身前,小心翼翼的說:「太夫人,氣急傷身,您剛剛沒吃多少東西,喝點熱湯羹暖暖胃吧。」
顧李氏一把掀開托盤,冒著熱氣,燉煮開花,泛著粘稠勁兒的米粒和汁水撒了一地。
陶瓷器皿撞擊在地毯上,發出一道悶響向前滾去,落在大老爺顧華清的腳邊停下來。
顧華清身材削瘦,留著兩撇山羊鬍,口唇部位長得和顧李氏一模一樣,嘴角耷拉著,垂眸看著鞋面上的殘羹。
顧瑾輝站在父親身後,意氣風發不見了,皺著眉不知在想著什麼。
顧瑾瑜抱著母親的腰不敢擡頭,屋子裡的低氣壓,讓她想哭但是不敢發出聲音來。
蓮姨娘和顧顏同以往一樣,坐在顧李氏最近的下首邊。
顧顏杏眸中眼淚要掉不掉的,小臉白漆漆,看看母親又哀求看向祖母。
屋子中最淡然的就是鄭氏,還有她身邊的顧瑾初。
母女兩個眼觀鼻,鼻觀心,美麗端莊,優雅大氣。
白日裡被吹捧恭維的顧李氏,那時候有多高興,現在就有多難受,掃了眼屋子裡的幾個人,開口問道:「老二呢?」
紫竹閣的管事媽媽就在門外候著,曲身行禮道:「回太夫人,二老爺在前院送同僚們出門。」
「剛剛章順過來回話,好像又有同僚過來賀喜...」
聽到『賀喜』兩個字,顧李氏就覺得腦子一抽,擡手吩咐她:
「讓二老爺帶著貴客到外面酒樓用膳吧,就說...讓他隨便找借口!」
「是,太夫人。」
隨著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輕,堂屋中也陷入沉靜。
顧瑾初低頭看著腳下的地毯,眸光幽深。
在顧顏和顧瑾瑜繪聲繪色,合力的配合之下,所有人都知道了,顧瑾輝春闈前的餞行宴,是何等的豐盛又意義非凡。
她現在還能回想起,顧瑾瑜用天真浪漫的語氣說:
「祖母一向待晚輩親厚,兄長又是她心尖尖上的嫡長孫,今天的宴席一定會比餞行宴還要豐盛!」
顧顏慣會見人說人話,遇鬼說鬼話,在旁邊幫襯著五妹妹,還不忘告訴大家,這次的宴請是她生母蓮姨娘操持的。
蓮姨娘從小跟在太夫人身邊,深得太夫人喜愛,不日就會被擡為平妻,現在已經開始掌管中饋了。
一場無比尋常的宴請,在兩個小姑娘的鼓吹之下,讓所有人都開始心生期待。
顧瑾瑜好像對顧瑾初口中的蟹黃湯包,心有執念。
五妹妹不知道蟹黃湯包製作工序繁瑣,需要兩隻肥美的母蟹才能做出一隻湯包。
這是祖母刁難母親,是她迂腐自私的心理,用此來證明她這個太夫人的地位。
顧李氏卻不知,她覺得美味又昂貴的東西,在鄭家隻是無比尋常的一餐早飯。
顧瑾輝的進士第八名,讓她在顧家族親中再一次挺直腰桿,享受她們羨慕的眼神。
每一句恭維的話,都是對她這些年付出的肯定。
在她五十七年來,最風光,最志得意滿的一天,被席面之上兌了水的清酒,臭了的螃蟹,巴掌大的小魚給破壞的淋漓盡緻。
那些族人走的時候,他們的眼神,讓她好像又回到她跪在他們門前,求著他們施捨銀錢度日的那段時間。
她看向鄭氏,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她甚至找不到理由遷怒於她!
看向沒有什麼表情的的長媳,聲音像帶了刀子,「老大家的,輝哥兒不是你兒子嗎?」
「你就給他辦了這樣一場宴席?你讓他在同窗面前還怎麼擡頭做人!」
這話說的可謂是誅心,周氏鬆開女兒站起身,憤怒過後已經變成了平靜。
「太夫人。」
周氏嫁的是顧家長子,嫁過來時顧家還沒有徹底敗落,也算是過了一段時間好日子。
因為先生下秋姐兒,不是婆母期盼的長孫,她暗地裡沒少受挫磨。
深知顧李氏的當面一套背地一套,用偽善來掩蓋她的惡毒。
收起眼底的表情低下頭,「婆母說什麼兒媳本應受著。」
「輝哥兒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他能給顧家光宗耀祖我比誰都高興,我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給他。」
「可是母親您看,輝哥兒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弟妹讓初姐兒置辦的,那時候我就感覺我這個做母親的真失敗,就想著宴席這一天一定不能再讓我的輝哥兒,讓顧家丟人...」
「婆母您還記得嗎?是您讓我和蓮姨娘一同管家,我負責布置庭院還有人員調配,蓮姨娘負責採買和竈上的瑣事...」
顧李氏:「...」
顧李氏撫了下額頭,朝著一屋子人擺擺手,「蓮姨娘留下,你們都回去吧,看著這麼多人老太婆頭疼。」
鄭氏聽聞第一個站起身,顧瑾初跟在母親身後,擡眸看了眼對面的大伯和顧瑾輝。
兩個人臉色有些陰沉,已然是不滿太夫人的迴避態度。
顧瑾初心中暗笑,有什麼不能理解的呢。
以往母親掌家的時候,各處管事婆子逐漸被母親的陪嫁們替代。
蓮姨娘掌家後,雖說沒有動這些人,倒是安插了很多自己的人手,架空母親的勢力。
府中油水最多的就是廚房竈上,宴請的採買都是李香蓮的娘家人,她的娘家人也是太夫人的娘家人。
苦了半輩子的李家人,豬油蒙了心。
採買銀錢大半都中飽私囊,在菜品上以次充好,好好的一件事搞砸,讓顧家人在親朋好友面前顏面無存。
難道要顧李氏向大房承認錯誤,說是自己往日裡打秋風的娘家人,壞了她嫡孫這樣重要的場合嗎?
她那樣一個要臉面的人,怎麼捨得去扇自己那張老臉呢。
定是留下蓮姨娘,姑侄婆媳兩個找出最好的解決辦法。
一行人從翠華院出來,沒有存在感的三房安安靜靜的離開後,周氏神色未明的看著鄭氏,「難怪弟妹不管家之後氣色都變好了。」
鄭氏笑了下,語氣輕柔,「如果大嫂覺得管家是個燙手山芋,現在不就是最好的時機。」
夕陽西下,微風吹去一天的燥熱,顧瑾初才邁進歲安堂,被後面趕過來的顧顏叫住:
「顧瑾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