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護國寺
初雪紛紛揚揚,如柳絮般飄灑,給大地披上了一層淡淡銀裝。
馬車的車輪壓在積雪上,留下一道暗色的轍痕,發出清脆的聲響。
在固安和大興交界處的官道上,有一個三岔路口,其中一條傾斜向上的道路,通向坐落在半山腰的護國寺。
顧瑾初掀起車簾,漫天飛舞的雪花中,莊嚴肅穆的古剎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山腳下草廬旁停著輛馬車,那道青色身影是一片白褐色中,唯一的亮點。
顧瑾初收手放下被她掀起的車簾。
噠噠的馬蹄聲中,頭戴當盧的青帷馬車緩緩地停在了山腳下。
後面的幾輛車繼續前行,不多時進入護國寺的山門處。
車廂內,蔣老夫人眼神平靜,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輕聲說道:「故人……不見也罷……」
她雖不掌管家中中饋,對於府內發生的事情並非一無所知。
那些背地裡的小動作,若是影響不到他們母子的生活,她通常是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次她決定收養沈家那位姑娘,並不僅僅是因為與沈家的舊情,更是為了避免有人再次利用她來做文章。
對蔣家也好,對幼子的婚事也罷,這都是不願意看到,也不允許發生的。
老夫人輕嘆了口氣,拿出個沒有任何花樣的荷包遞給一旁的蔣南笙。
「等見到沈姑娘後,將這個交給她,務必讓她收下。」
「雖然我無法親眼見證她的出嫁,但這可以當作是家中長輩給她的一份添妝之禮。」蔣老夫人輕聲說道。
不是花哨的金銀飾品,足夠讓她和家人生活得很好的銀票,可見老夫人是既看中受贈之人,又考慮的周全。
蔣南笙接過後點頭,輕聲嗯了下。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鬥篷披在身上,坐在他身旁的顧瑾初也微微側過身,兩個人幾乎同時動作,默契十足。
顧瑾初垂眸看著垂在他胸前的系帶,擡起手系了個活結。
蔣南笙拉著她的手,試了試她掌心的溫度,低聲問她:「我要去見韓夫人,瑾初你要同行嗎?」
顧瑾初正看著他玄色鬥篷上的暗紋,聽聞有些茫然的擡起頭,「韓夫人?」
「沈家小姐夫家姓韓。」蔣南笙解釋道。
顧瑾初把手收攏到袖子中,淡聲說:「我同她從未見過,你們有話說我便不去打擾了。」
蔣南笙點頭,「也好,外面太過寒涼。」
說著掀開車簾自馬車上跳了下去,接過蔣飛手中的油紙傘,叮囑他留在老夫人和夫人身邊,獨自朝著不遠處的草廬方向走去。
蔣南笙距離青衣女子還有兩步遠的距離停下,對她身後的男子微微點了下頭。
見到那張有些不堪的臉面色平靜,並未露出什麼驚愕的表情。
男人一側面上戴著銀色的面罩,身形高大瘦削,筆挺硬朗。懷中抱著個三四歲的幼童,伸著小手接落下的雪花玩。
沈梅霜見到故人後摘掉帷帽,淺笑說道:「蔣五爺,好久不見。」
她頭上梳著婦人髮髻,頭上僅有一根素釵,難掩她的端莊秀麗之姿。
蔣南笙一手撐著傘,微側過身體,開口說道:「家母知道你嫁人成親,這是她老人家給你的添妝。」
說著蔣南笙把荷包遞給她,看向不遠處的青帷馬車。
沈梅霜擡手接了過去,聲音並沒有離別的惆悵,反倒帶著一絲輕鬆,「長者賜不可辭,便謝過老夫人了。」
不管是什麼,她都會收下,如今也唯有蔣家肯對她釋放善意。
風越來越大了,吹起車窗旁的車簾,讓顧瑾初和蔣老夫人看到不遠處,草廬中的兩個人。
老夫人口中說的,卻是她和蔣南笙成婚那日發生的,「你大嫂把那孩子留下了,至今沒有帶出來見人,想必是在糾結要不要讓他認祖歸宗吧。」
上一世,這件事並不是在她和蔣南笙成婚那日發生的。
顧瑾初依稀記得,當時那個瘦馬為了讓孩子認祖歸宗,鬧得沸沸揚揚。
世子爺又是一個沒有擔當的,反倒是最後她和孩子都沒有活下來。
顧瑾初知曉婆母不喜管其他幾房之事,低聲說:
「家中二少爺、三少爺還有大小姐就要成親了,大嫂也是不想鬧出什麼讓人詬病,而影響到幾個孩子們吧。」
老夫人搖搖頭,柔聲說:「這隻是其一,卻並不是主要原因。」
「是王氏所謂的大度,溫良恭順才會助長世子爺冒著風險在外面養外室。因為他知道,即便事情敗露,王氏就是打斷牙齒也會給他善後……」
當然還有國公爺的溺愛和縱容,老夫人這話隻在心裡說,給那個老東西留了個臉面。
顧瑾初看向身旁的婆母,王氏這種正室嫡妻,不就是大家族想要的當家主母典範嗎。
「一個女人在家族中榮寵和地位,是夫君是男人給的。那他不停的收通房,納妾室,也是被女人給慣出來的!」
讓一旁的顧瑾初十分驚訝。
婆母這是在提點她嗎?
除了外祖母,她還沒有見過誰會縱容兒媳善妒,不許夫君納妾,多多開枝散葉的。
倒是讓顧瑾初,昨夜夢中給她帶來的不適感消散。
沈梅霜接過夫君遞過來的東西,轉手交給蔣南笙,「我們這次返京就是為了親手把這個交給你,大恩不言謝,咱們後會無期!」
蔣南笙頷首,沒有再說什麼。
他們本就是生命中沒有交集的人,往後餘生,也許都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他撐著傘,目送他們一家人邁上馬車,消失在一片雪白的官道之上。
頭戴當盧的青帷馬車停在護國寺門前,便有知客師傅引路去上香。
「國公夫人,一盞茶後化智大師開始講經,不知您可要過去聽?」
蔣老夫人自是要過去聽的,便帶著兒子兒媳跟著知客師傅來到講經堂。
講經堂高大寬敞,穹頂高遠。堂內燭光柔和而溫暖,透過雕花的窗扇灑在地面,映照出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正前方法座高高矗立,金箔貼身的佛像象徵著佛法的尊崇與權威。法座周圍,精心繪製著絢麗多彩的佛教壁畫。
堂中的地面上,一排排整齊的蒲團依次擺放,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讓人的心靈瞬間沉靜下來。
二夫人柳氏和長女蔣妙涵此時正等在殿門外,見老夫人過來曲身行禮。
顧瑾初前一世曾陪著婆母來聽過講經,輕車熟路的跟在老夫人身後。
蔣南笙不信神佛,隻信自己。
能夠掌控自己,這就夠了。
見母親她們坐下後,他從講經堂中信步走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