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秋闈將至
京城的年味,總是散得溫柔又遲緩。
上元燈火一落,年節的喧囂便漸漸斂了聲勢。
街巷間殘留的爆竹餘煙緩緩散盡,朱牆宮闕上掛著的燈籠次第收起,長街鬧市褪去了連日的人聲鼎沸,慢慢回歸平日裡的規整肅穆。
安家的小攤重新支上,應天書院也開學了。
彼時冬寒尚未徹底褪去,晨起的檐角猶掛著薄霜,晨風掠過護城河,帶著未消的清冽,吹得路人衣袖微斂。
隻是風裡已然少了臘月的刺骨凜冽,悄悄摻了一絲鬆動的暖意,預示著歲序更疊,冬將盡,春欲來。
入春之後,京城便一日換一番光景。
驚蟄初過,凍土消融,皇城根下的草木最先蘇醒。
河畔柳絲掙脫了冬日的枯寂,抽出點點鵝黃嫩蕊,隨風輕搖如煙似霧。
街邊的迎春綴滿碎金,山桃、玉蘭次第綻放,或素雅亭亭,或灼灼爛漫,為肅穆的京城添盡溫柔春色。
春日的天光清透澄澈,暖陽漫過朱紅宮牆、青灰屋瓦,灑在縱橫的街巷之上。
坊間遊人漸多,書院外的海棠、丁香次第吐芳,微風過處暗香浮動。
街巷間隨處可見執卷閑讀的書生,歷經冬日蟄伏,伴著春日生機,人人眼底都藏著幾分蓄勢待發的期許,
春光最是倉促,轉瞬便是暮春。
穀雨沾濕街巷,細雨綿綿,潤物無聲。
京城草木徹底舒展身姿,濃綠層層疊疊,鋪滿庭院巷陌、禦園亭台。
牡丹落盡,芍藥嫣然,柳絮飛盡之後,天地間再無輕薄浮影,隻剩滿目沉穩的蒼翠。
春風褪去溫柔,漸漸變得清朗開闊,白日慢慢拉長,天光愈發明亮。
城中的讀書聲,也伴著漸暖的天光愈發清朗,寒窗苦讀的學子,日日埋首典籍,在筆墨書香中靜待秋試之期。
春盡夏來,京城徹底換了模樣。
立夏之後,暖風拂面,褪去微涼,隻剩融融暖意。
荷塘褪去青澀,碧葉亭亭,漸漸鋪滿水面,待夏至一至,便有芙蕖次第綻放,紅白相映,清雅絕塵。
夏日的白晝悠長熾烈,朝陽破曉而升,暮霞遲遲未落。
街巷槐蔭濃密,蔽盡驕陽,成了城中最好的納涼去處。
蟬聲從稀疏漸至連綿,漫過青磚黛瓦,伴著書齋內的研磨落筆聲,成了盛夏最尋常的韻律。
入伏之後,京城暑氣最盛,天光熾烈,煙火蒸騰。
市井間熱鬧不減,瓜果飄香、茶肆喧然,人間煙火蓬勃盛放。
可書院、僻靜寒窗之中,卻是一番沉靜光景。
萬千舉子隔絕俗世喧囂,拋卻夏日紛擾,日夜浸於經義策論之間。
春日觀書的懵懂、初夏習文的淺練,盡數化作盛夏沉潛的深耕,一朝一夕磨礪筆鋒,一字一句積澱學識,隻待秋來一搏功名。
時序輾轉,蟬聲將老,暑氣漸消。
幾場夜雨洗去盛夏的燥熱,晚風送來淡淡的清涼,長夏將盡,八月悄然而至。
三年一度的秋闈要開始了。
「安七妹妹,韓某今日又來叨擾了。」韓澤進了院門,看見海棠花樹下的小七,熟練的上前微笑著作揖道。
自從在安家過了個年,韓澤便徹底賴上了安文平,一個月三十天,他有二十天都要上門叨擾。
小七已經習慣了,看在他這人還算不討人厭,學識上也能和自家大哥互幫互助的份上便默許了。
給自家大哥準備夜宵時也會算上他那份,甚至時不時拿出來的靈泉水,但凡遇上了也少不了他的。
此時聽到他十年如一日的問候,隻微微點了點頭便專心看著手裡的醫書。
身後的秋棠見狀,笑著開口道:「韓公子,我家小姐今日學習任務重,多有怠慢,還望您見諒。
不過她特別交代了秋棠給您和大少爺燉了銀耳蓮子桂圓羹,秋日飲用最合適了,秋棠等會兒就給你們送過去。」
兩人前腳進入書房,秋棠後腳便端著兩盅銀耳羹來了。
韓澤熟練的端起其中一盅,用調羹舀了兩勺送進嘴裡才看向安文平感嘆道:「你說都是同樣的食材,為啥你們家做出來的東西味道就是要更好一些呢?甚至我感覺你們家的涼水都要比我家的好喝。」
安文平瞥了他一眼,面上不顯,心中卻又傲嬌起來,他家裡吃的東西都是他小妹空間裡的,帶了仙氣的東西,能不好吃嗎?還有那水,他還真當是普通的涼水了。
那可是靈泉,卻被他當成了涼水,真是暴遣天物啊!
今晚,韓澤不出意外的又留宿在了安家。
小七給安文平煮夜宵的時候照例多煮了一份。
兩碗燜肉面,再加兩個荷包蛋,韓澤邊吃邊贊,「安七妹妹這手藝可真是絕了,一碗簡單的面也能做的如此美味,你說我現在都吃慣了這味道,要是日後咱各奔東西了,我可怎麼辦啊?」
安文平聞言,伸手要去奪他的面碗,「那就從現在開始戒了?免得你到時候難受。」
韓澤眼疾手快的端起碗,退到一邊,三兩口將剩下的面劃拉乾淨,連湯都喝完,還打了個飽嗝才道:「那還是算了,你家這飯菜我是吃一頓少一頓了,更該好好珍惜每一頓。」
說著他想到什麼,突然殷切的湊近安文平,「要不最後的這段日子我搬到你家來住吧!我出房錢,出菜錢。」
安文平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他,「我家沒空房了。」
韓澤想到他會拒絕,可沒想到他能拒絕的這麼乾脆,「你這人真是的,你就不能委婉一點嗎?」
安文平將碗裡的面吃完才回他:「委婉了我怕你聽不懂。」
韓澤一噎,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緩過來,他真怕自己會被這廝給氣死。
此刻的他真想硬氣一些,擡腳就走,可是安家的飯菜是真讓他上癮啊!就算他能控制得了自己的腳,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啊!
即便這會兒硬氣了,改明兒一到飯點,那嘴就會說服腦子,駕馭著他的腿再來的。
為了這張嘴,他也是拼了,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才想到一個退而求其次的法子。
「那我不住進來,我就在你家吃飯總行了吧!我交夥食費,或者直接買菜也行,每天吃完我就走。」
看著他渴求的眼神,安文平嘆了口氣,還是答應了,反正他三天兩頭的來也沒差了。
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從前那個矜貴,疏冷的韓澤到底去哪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