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心懷仁善，此舉并無逾矩之處，反倒能規整後宮風氣。

　　而且他向來信重念念的處事分寸，沉吟過後，便緩緩道：“念念思慮周全。”

　　“這法子既能規整宮務，亦可激勵宮女安分進取，依你的心意行事便可。”

　　得了帝王應允，沈知念含笑道：“是。”

　　她心中明白，前路漫漫，阻礙重重。

　　想要真正扭轉世人的看法，絕非易事。

　　或許耗費數年光陰，也隻能窺見些許細微的變化。

　　或許窮極自己一生，都難以徹底扭轉，世人根植心底千年的老舊想法。

　　但沈知念從未因此心生退卻。

　　萬事皆有開端！

　　前路縱然艱難，總要有人率先踏出第一步。

　　隻要盡心去做，一點一滴，積累改變，便有價值！

　　那就先從後宮開始吧！

　　再慢慢往外推行。

　　翌日。

　　沈知念召了尉遲貴妃和賢妃到坤甯宮。

　　聽完皇後娘娘的想法，兩人皆是神色動容，欣然應允。

　　尉遲貴妃輕歎一聲，清冷的嗓音響起：“……皇後娘娘此舉，是真正體恤女子疾苦。”

　　“宮女命如浮萍，榮辱系于主子。一輩子看人臉色、随人俯仰。若真能憑本事謀前程，當真算是開了宮裡未有的先例。”

　　賢妃亦微微颔首，附和道：“臣妾早就覺得，後宮的舊制不公。”

　　“宮人進退全憑攀附機緣，踏實做事者往往不得出頭，專營谄媚者反倒步步高升。久而久之，人心浮躁、風氣歪斜。”

　　“皇後姐姐欲改舊弊、立新規，是積善之舉，亦是正本清源之策。臣妾自然樂意相助！”

　　隻是……欣喜過後，幾人心中難免生出顧慮。

　　此事聽着簡單，真要落到實處，阻礙和細碎的難處數不勝數……

　　絕非一紙新規，便能一蹴而就。

　　尉遲貴妃眉頭微蹙，率先說出最現實的症結：“隻是……皇後娘娘，臣妾恐此事推行伊始，便會遇一大難關。”

　　“宮中識字知書、通曉文書條理的宮女寥寥無幾。大多是各宮娘娘、小主身邊貼身伺候的大宮女，因常年近身聽學，方能略通筆墨。”

　　“其餘宮女多是貧寒出身，入宮前便未曾讀書，入宮後終日勞作，更是目不識丁。”

　　“若驟然推行憑學識、才幹晉升女官的規矩，底層宮女沒有學識傍身，根本無從角逐。到頭來依舊是舊人占位、新人無望。”

　　“如此一來，新規便形同虛設……”

　　賢妃補充道：“除此之外，還有一層難處。”

　　“宮女的首要職責，是盡心伺候主子、打理宮中事務，晨昏待命，四時随侍，她們日日瑣事纏身，根本抽不出閑暇讀書、習字。”

　　“若是強行令各宮宮女讀書，反倒會耽誤她們侍奉差事，主次颠倒、本末倒置。”

　　“輕則宮務疏漏、伺候不周；重則六宮秩序混亂、人心浮動。難免會惹出是非……”

　　尉遲貴妃和賢妃說的，皆是眼下最現實，無法規避的弊端。

　　沈知念靜靜聽着她們剖析利弊，并不慌亂。

　　這些問題，她早在念頭萌生之初，便深思熟慮過。

　　沈知念道：“貴妃妹妹和賢妃妹妹的顧慮，本宮知曉。”

　　“本宮從未想過一蹴而就、驟然改制。千年舊俗積重難返，深宮積弊亦非朝夕可除。激進求快，隻會功虧一篑。”

　　尉遲貴妃和賢妃齊齊望向她：“皇後娘娘的意思是……”

　　沈知念眸光清亮，徐徐道出自己的長遠布局：“本宮打算，不從舊宮女身上強求，從每年新選入宮的小宮女着手。”

　　“她們年紀尚小，本就要調教一番，才能分到各處當差。”

　　“可以在她們學宮中規矩的間隙，辟出閑殿，設簡易教習之規。統一教她們識文斷字、謄寫文書、規整賬目、通曉宮務條理。”

　　“不求人人成才為女官，隻求給她們一個讀書明理、習得本事的機會。”

　　這便如同在宮裡埋下一粒粒微小的種子。

　　如今看似無聲無息，可歲歲年年培育不息，待數年、數十年之後……

　　這批受過教習、身懷本事的宮女漸漸成長，便能慢慢紮根深宮、撐起内宮諸事。

　　新風正氣自然緩緩蔓延。

　　舊人守舊俗，新人養新風。循序漸進、新舊更替。方能不顯突兀，不招非議，穩穩避開所有阻力。

　　尉遲貴妃聞言豁然開朗，眼底的憂慮盡數散去，由衷歎道：“皇後娘娘思慮深遠！”

　　“不硬改舊制，隻育新人，靜待來日！”

　　“這樣的法子最是穩妥，潛移默化扭轉風氣，沒人能挑出錯處。”

　　賢妃亦輕輕點頭：“如此一來，既不耽誤當下的宮務，亦不擾六宮安穩。又能為往後的深宮女子，留一條全新的立身之路，可謂萬全之策！”

　　三人再無顧慮，細細商榷，逐條敲定一應細碎的規章。

　　從新入宮的小宮女的教習時辰、課業内容、授課宮人的甄選。

　　到學成之後的考核規制、晉升品級、例銀劃分。

　　再到如何規避各宮娘娘、小主抵觸，不擾日常侍奉。

　　還有如何低調推行此事，不引朝野非議……

　　每一條，三人皆反複斟酌，層層打磨。

　　尉遲貴妃和賢妃跟沈知念一樣，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沽名釣譽，隻是為了給那些可憐的女子多一條出路。

　　所以，她們不求聲勢浩大，隻求安穩深耕。

　　三人今日埋下的粒粒星火種子，終有一日，會在大周的後宮生根、發芽、繁茂成林。

　　或許有朝一日，還能蔓延到世間的萬千閨閣。慢慢破開千年桎梏，為女子掙出一片嶄新的天地！

　　新規推行之後，雖說識字的宮女還很少，但後宮的風氣悄然轉變。

　　宮女之間為攀附權貴、争搶差事而生的勾心鬥角、讒言構陷，少了大半。

　　她們漸漸明白，與其費盡心思鑽營、算計，不如潛心研習事理，打磨自身的本領。

　　如此夏去秋來……

　　南宮玄羽漸漸感覺到，後宮的行事風貌煥然一新。

　　帝王不由得笑着對沈知念道：“……念念推行的新規，倒是成效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