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9章 密謀
雅文苑。
冬日的陽光費力地穿過被木闆釘死的窗戶縫隙,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束。
這裡的時間仿佛凝固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隻有季節更替帶來的溫差,提醒着姜婉歌,外面的世界仍在運轉。
曾經那些不甘、憤懑、算計的棱角,早已被無盡頭的幽禁生活磨得平整,隻剩下麻木。
她穿着半舊的衣裙,頭發随意挽着,坐在冰冷的凳子上,目光空茫地望着地面。
最近宮裡似乎有些不同,總是傳來一些略顯嘈雜的動靜。
送飯的小太監放下食盒,正準備像往常一樣沉默地離開。
姜婉歌卻忽然開口,聲音因長久少說話,而顯得有些幹澀:“外面可是有什麼熱鬧?”
小太監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詢問。
守在雅文苑久了,日子沉悶,有時他們也願意和姜婉歌說上一兩句話,排解無聊。
他左右看了看,低聲道:“也沒什麼,就是新入宮的小主們,最近陸陸續續開始侍寝了。有好幾位都晉了嫔位,成了一宮主位呢。”
“宮裡正忙着娘娘們遷宮的事,所以比往日熱鬧些。”
新人,侍寝。
這幾個詞像鈎子一樣,勾起了姜婉歌腦海中,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
書裡提過,就是這一屆的秀女裡,有一個膽大包天的,竟與法圖寺那個俊美的醒塵大師有了私情!
具體的情節姜婉歌已經記不清了,畢竟被關在這裡太久,很多細節都褪色了。
她隻隐約記得,那個女子的名字裡,似乎有一個……一個“希”字?
對,就是“希”字!
姜婉歌心裡瞬間浮現出了幸災樂禍的情緒。
她擡起眼看向那個小太監,急切地問道:“這些入宮的新人裡,可有誰的名字裡帶了‘希’字?”
小太監聞言,看姜婉歌的眼神頓時變得古怪起來,像是在看一個傻子:“各位娘娘、小主的閨名,金尊玉貴,豈是咱們這些做奴才的能随意打聽的?”
“奴才可不敢妄言,也沒處知道去。”
姜婉歌并未感到多少失望。
也是,小太監怎麼可能知道所有主子的全名。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再追問。
不知道就算了。
反正這件事總有一天會爆出來。
姜婉歌可以想象出,那一天的混亂和難堪。
一想到那個高高在上,欺騙她感情,掌控她生死的帝王,會在不知不覺中戴上一頂綠油油的帽子,姜婉歌心裡就湧起了一陣扭曲的快意!
好啊,真好!
她在這暗無天日的角落裡慢慢腐朽,外面那些光鮮亮麗的人,也未必幹淨。
她倒要看看,看似花團錦簇的後宮,什麼時候會因為那樁隐秘的醜聞,掀起驚濤駭浪。
姜婉歌重新低下頭,看着地面上那幾道慘白的光束,無聲地笑了。
這是她在絕望的囚籠中,唯一能期待的惡趣味了。
……
翊坤宮。
炭火燒得正旺。
聽竹走進來,遞上一張素雅的花箋:“娘娘,長春宮那邊送來的。貴妃娘娘邀您明日巳時初,去梅園賞景品茶。”
敦嫔接過花箋,看着上面清秀卻暗藏風骨的墨迹,眉梢微挑:“梅園?”
“如今梅花的花苞都還沒冒頭呢,光秃秃的枝桠,有什麼景緻可賞?”
“這茶隻怕沒那麼好喝。”
聽竹點頭道:“娘娘,貴妃娘娘這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兩人既已結盟,莊貴妃有所動作,也在意料之中。
隻是不知,她這次想做什麼?
“知道了。”
敦嫔将花箋随手放在妝台上,淡聲道:“明日備好那件新做的绛紫色鬥篷。”
“是。”
聽竹應下。
翌日。
天色有些陰沉,北風帶着寒意。
敦嫔依約來到梅園。
園内果然一片蕭瑟,唯有幾株耐寒的松柏,點綴着些許綠意。
那些梅樹則伸展着遒勁的枝幹,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靜待花期。
莊貴妃早已在一處臨水的暖亭裡等候。
亭子四角垂着厚實的錦緞簾幕,擋住了寒風。中間放着炭盆,暖意融融。
石桌上擺着精緻的茶點和一套紫砂茶具。
見到敦嫔,莊貴妃臉上立刻綻開親切的笑容。未等敦嫔行全禮,她便虛扶了一把:“敦嫔妹妹來了?快免禮。”
“天寒地凍的,難為你跑這一趟,快來坐下暖暖身子。”
敦嫔也換上得體的笑容,在莊貴妃對面鋪着厚墊的石凳上坐下:“貴妃娘娘相邀,臣妾豈敢不來?”
“娘娘今日好雅興。”
莊貴妃親手執壺,為敦嫔斟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茶湯紅亮,香氣醇厚。
“談不上雅興,不過是想着許久未與敦嫔妹妹好好說話了。”
“這梅園雖暫時無花可賞,但看枝幹盤虬,也别有一番蒼勁的韻味。正好說些體己話,不受打擾。”
兩人端起茶盞,輕輕呷着,閑話起宮中的瑣事。
諸如天氣冷暖,各宮用度,就像真的是一對關系融洽的姐妹,在品茶閑聊。
一盞茶畢。
莊貴妃放下茶盞,用帕子輕輕沾了沾唇角,目光不經意地看向亭外那些光秃秃的梅枝,感歎道:“瞧這些梅樹,如今看着不起眼,可一旦到了時節,綻放起來,那真是欺霜賽雪,獨占鳌頭,引得多少人駐足流連。”
“這後宮裡的美人啊,有時候就跟梅花似的,平日裡不聲不響,一旦得了機會,便能放出異彩,奪走所有目光。”
敦嫔心中一動,知道正題要來了。
她不動聲色地附和道:“貴妃娘娘說得是。”
“百花各有其時,隻是最先引人注目的,未必能笑到最後。風霜雨雪,變故多着呢。”
莊貴妃轉過頭看向敦嫔,眼中浮現出贊許之色。
“敦嫔妹妹果然是個明白人。”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滿是推心置腹的意味:“如今新人百花齊放,看着是熱鬧。”
“可細細品來,有些花,開得未免太急、太盛了些。若是不加約束,隻怕會擠占了旁人的陽光雨露。”
“哦?”
敦嫔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娘娘指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