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袅的眼睛倏地亮起來。

　　“真的嗎？”

　　“真的。”

　　蘇軟很笃定地沖她點點頭，指尖将雲袅鬓邊一縷濕發别到耳後。

　　“所以不管别人說什麼，你都不要聽不要信，就乖乖等舅舅回來。”

　　雲袅用力點頭，破涕為笑。

　　“好！我等他！”

　　蘇軟彎着眼睛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又偏過頭去看梨子。

　　“我之前讓你收着的那枚令箭，你今日帶在身上沒有？”

　　“帶了帶了！”

　　梨子連忙點頭，從衣領裡掏出一根紅繩來，繩尾墜着一枚小小的令箭。

　　“姑娘說這令箭很重要，所以我一直貼身戴着，從來沒離過身呢。”

　　蘇軟接過來，低頭将紅繩系在雲袅脖子上，又塞進她衣領裡藏好。

　　“這個東西也很重要。”

　　蘇軟看着雲袅眼睛，認真囑咐，“以後如果遇上危險，或者遇上難辦的事，就把這個交給外祖父，知道嗎？”

　　雲袅不懂令箭有什麼用，但漂亮姐姐說的話她都信，便又用力點頭。

　　“嗯！袅袅記住了！”

　　蘇軟笑着揉了揉她腦袋，誇了句“真乖”，然後站起身看向玉珂。

　　“永安侯府的人應該就在附近，勞你先送她過去，我帶梨子和秋池先回去換身衣裳，這身泥水實在沒法見人了。”

　　她低頭看一眼自己裙擺上洇開的深色水漬，無奈地扯了一下嘴角。

　　“且這事情我也得跟晏沉通通氣，沈昭野的消息被壓着沒往外傳，柳家那小丫頭卻能聽見她祖父在家裡議論，這裡頭彎彎繞繞的，我怕有人在下套。”

　　玉珂點頭，伸手攬過雲袅肩膀。

　　“你放心去吧，雲袅交給我。”

　　“清和姐姐那邊你也不用操心，申時前我準把人安安穩穩送回蘇府。”

　　蘇軟又低頭捏了捏雲袅的臉蛋。

　　“跟玉珂姐姐走，乖乖的。”

　　雲袅緊緊攥着頸上那截紅繩，明明怕得隻想要蘇軟陪，卻仍乖乖點頭。

　　“好。”

　　蘇軟便也不再耽擱，帶着秋池和梨子轉身，沿着山道快步往回走。

　　走出幾步，梨子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見玉珂正蹲在雲袅面前說着什麼，雲袅點了點頭，又擡手擦了一下眼睛。

　　梨子轉回頭，小跑兩步追上蘇軟，“姑娘，那令箭可是救命的寶貝呢。”

　　梨子轉回頭，小跑兩步追上蘇軟。

　　“姑娘，那令箭可是沈小将軍留給您救命的寶貝呢，您說給就給了？”

　　蘇軟偏頭看向梨子那張寫滿心疼和舍不得的小圓臉臉，笑着搖頭。

　　“寶貝嘛，用在刀刃上才叫寶貝。”

　　“我如今身邊有秋池，有金剛林業洪悉，還有王爺呢，裡裡外外有這麼多人護着我，誰還能真把我怎麼着了？”

　　“可沈家不一樣，永安侯不過是個沒什麼實權的閑散公爵，現有的體面本就是靠沈小将軍一刀一槍掙出來的。”

　　“從前他在的時候，旁人看着他那身戰功，拜高踩低也得掂量三分。”

　　“如今他出了事，難免會有拜高踩低的人趁機給難堪、使絆子，那些見風使舵的嘴臉更是能把人給惡心死。”

　　“所以這令箭于我不過是擺設，物歸原主到沈家，才能派上大用場。”

　　梨子聽罷，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姑娘說的這些大道理，奴婢一句也聽不懂，也顧不上别人家的事。”

　　“奴婢隻希望姑娘平平安安的，寶貝越多越好，身邊人越多越好，所有人都圍着姑娘轉，我心裡才踏實呢！”

　　蘇軟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雙手捧住梨子的臉，用力往中間一擠。

　　梨子兩邊腮幫子被她擠得凹進去，嘴唇被迫撅成一個圓圓的“O”形。

　　“姑……姑娘！你幹嘛呀！”

　　蘇軟忍不住笑彎了眼睛，“好梨子乖梨子可愛梨子，我可太喜歡你了。”

　　梨子這才眉開眼笑，一把挽住蘇軟沒受傷的那隻胳膊，脆生生地嚷。

　　“我也喜歡姑娘！最喜歡姑娘！”

　　“不，隻喜歡姑娘！”

　　“不喜歡衛大人？”

　　“衛大人？我喜歡他做什麼……”

　　主仆兩人黏黏糊糊地并排走着，秋池落後兩步跟在後面，也笑起來。

　　……

　　晏沉從地牢深處走出來。

　　甬道兩側的火把将他影子拉得很長，在潮濕的青磚地上搖曳不定。

　　他袍角鋪着一片暗紅色血漬，袖口也濕了一截，幾滴未幹的血正順着指尖往下墜，在腳下砸出細小的暗色點子。

　　衛風無聲地遞上一塊帕子。

　　晏沉慢條斯理地擦着手，擦完左手換右手，帕子很快就被紅色染透了。

　　他随手往廊下炭火盆裡一擲，布料“滋”地一聲，竄起一股焦臭的白煙。

　　“說。”

　　他一邊往前走，一邊開口。

　　衛風便跟在他身側半步遠，将今日臨華山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從蘇軟撞見幾個小孩欺淩雲袅，如何冒充承恩公府的林疏月，又到如何揚言要把那幾個小霸王送去青山書院。

　　晏沉聽完，沒什麼表情。

　　“回我做什麼？王妃說什麼你做什麼就是了，這點事也要來問我？”

　　衛風微微一怔。

　　換作平日，王爺但凡聽到“沈昭野”三個字，哪怕隻沾個邊，臉色都能黑得跟鍋底似的，今兒倒一點反應都沒有？

　　晏沉偏頭迎上他那道打量的目光，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看什麼？”

　　“沒什麼。”

　　衛風趕緊垂下眼，又補了一句，“就是覺得王爺今日脾氣格外好。”

　　他脾氣好嗎？

　　好個屁。

　　從聽到“沈昭野”三個字開始，他心裡那股無名火就能燒穿三層天。

　　更别提什麼“救他外甥女”、“連自己身子都不顧就往水裡踩”，簡直是樁樁件件都踩在他最不愛聽的那根弦上。

　　煩。

　　煩得要死。

　　可他又想起那一夜，蘇軟趴在他胸口，一雙眼睛亮盈盈地望着他：

　　“我心裡從沒喜歡過别人，我一直喜歡的，都是你，隻有你。”

　　他咬着牙把那句“隻有你”在齒間碾了三遍，才勉強把那股氣性按下去。

　　他家小姑娘太善良了。

　　她幫人從來不問值不值得，隻是見不得有人在她面前受欺負罷了。

　　阿貓阿狗她也幫的。

　　跟沈昭野那狗東西沒關系。

　　她不喜歡他。

　　一點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