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椅背裡靠去，視線落到案面的那卷兵書上，語氣疏冷。

　　“你親自去院門外給我守死，就算是蘇軟她親自過來求我、請我，也不許放人進來，聽見沒有？！”

　　衛風命苦地耷拉着臉，最後也隻得老老實實應了個“是”。

　　剛走出去将門拉上，便一個侍衛小跑着過來，在階下站定。

　　“衛大人，秋池姑娘過來了。”

　　衛風的動作一頓。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又轉回去，故意拔高了半度聲音。

　　“哦？是王妃房裡那位秋池姑娘嗎？是王妃讓她來找王爺的？”

　　又側過身，朝門縫方向回了一句，“可王爺說了，今夜誰都……”

　　尾還沒說完，屋裡便傳來一聲椅子腿蹭過地面的悶響。

　　緊接着身後那扇門“嘩”地一聲從裡拉開，晏沉聲音響起來。

　　“讓人滾進來。”

　　“我倒要看看她有什麼話要說。”

　　小侍衛吓得脖子一縮，趕緊應“是”，轉身快步往院外跑去。

　　衛風則識趣地退到門邊站着，垂着的腦袋下，嘴角偷偷彎起。

　　秋池被侍衛引進書房時，手裡提着一隻紅漆食盒，屈膝行禮。

　　“王爺。”

　　晏沉已重新坐回書案後頭。

　　他右手擱在案上，指尖搭着一管沒沾墨的狼毫，來回轉動着。

　　目光也始終沒往秋池那邊分去半分，隻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她有什麼話要說？”

　　秋池将手中的食盒輕輕擱在書案一角，又恭謹地退後半步。

　　“王妃念王爺公事辛苦，所以特意煲了湯讓奴婢送來。”

　　晏沉轉筆的動作停了。

　　他終于擡起眼皮，往那隻紅漆食盒上瞥了一眼，又看向秋池。

　　“沒說别的？”

　　秋池的眼睫微微垂下去。

　　“王妃還說，若王爺今夜實在忙得太晚，就不必特意回屋……”

　　話還沒說完，晏沉手裡的筆便重重擱回筆架上，語氣瞬間冷透。

　　“滾出去。”

　　秋池也沒多留多話，利落地又屈了一下膝，轉身便退了出去。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

　　晏沉靠進椅背裡，仰頭閉眼，深呼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緩了幾息後才又睜開眼，偏頭看向擱在案角的那隻紅漆食盒。

　　“若我不喜歡喝，你死定了。”

　　他将食盒勾到面前，指尖抵住盒蓋邊緣，用力又克制地掀開。

　　咔嗒一聲輕響。

　　裡頭躺着一隻青瓷湯盅，盅蓋嚴絲合縫地扣着，沒看到熱氣。

　　晏沉伸手将蓋子揭開。

　　湯盅裡空空蕩蕩的沒有湯，隻在盅底鋪着一張四四方方的紙條。

　　紙上歪歪扭扭寫着兩個字，筆畫軟趴趴地癱在紙面上，像兩條沒骨頭的蟲，一看就是蘇軟的筆迹。

　　“台階。”

　　晏沉氣笑了。

　　“蘇軟……”

　　“你是真當我好哄是吧？”

　　他冷臉将紙頭往桌上一拍，仰頭靠進椅背裡，兀自咬牙低聲。

　　“你當真以為我是你的狗？随便勾勾手指我就得搖着尾巴過來？”

　　他罵完這句，又伸手将案上的紙條拿起來，折好塞進袖口裡。

　　塞完他又覺得不對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不争氣的手。

　　“晏沉，你還真是狗。

　　……

　　秋池剛從書房回到主院外，便聽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

　　回頭便見一道玄色身影從回廊那頭走來，衣擺被夜風灌得鼓起。

　　“王爺。”

　　秋池的腳步立刻頓住。

　　晏沉餘光都沒往她身上落，徑直從她身側走過，推開正房房門。

　　床頭青瓷小兔燈還亮着。

　　暖融融的光從床頭漫過來，把半邊帳幔都染成柔和的橘色。

　　也刺得他眼底那層冷意一寸寸地剝落下去，又被他強行繃住。

　　他關上門，朝床前走去。

　　蘇軟面朝裡躺着，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從肩頭一直塞到下巴底下，隻露出一截後腦勺和一小片發頂。

　　像是睡熟了。

　　可晏沉一眼就看出她在裝。

　　她睡着時呼吸會比現在更沉一些，會無意識把臉往枕頭裡埋。

　　“不是讓我别回來了？”

　　晏沉聲音刻意放得冷，尾音卻微微上揚，帶着點明知故問的意思。

　　“留燈幹什麼？”

　　被子裡的人沒動，悶了一會兒才甕聲甕氣傳出一聲回應，“那都讓你别回來了，你還回來幹什麼？”

　　晏沉被她這句噎了一下，下颌線繃緊了一瞬，才别開視線。

　　“我隻是回來拿東西。”

　　這話說完，他便作勢轉身，靴尖剛往旁邊挪了半寸，餘光便瞥見被子裡那顆腦袋微微動了一下。

　　蘇軟大概以為他真要走了，嘟囔着翻身去看，“拿什麼……”

　　話說到一半，便卡住了。

　　因為晏沉根本沒走，方才作勢轉身的動作不過是虛晃一槍，又故意在她翻身的同一瞬俯身壓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她轉頭的那一瞬間，驟然縮短到隻剩一指寬。

　　蘇軟瞳孔微微一縮。

　　他呼吸間的茶香撲上她唇面，溫溫熱熱的，癢得她呼吸都遲了。

　　晏沉也沒動。

　　他就那麼懸在她上方，目光從她微微睜大的眼睛，慢慢滑到她微微翕張的唇上，停了一息又移開。

　　然後一把攥住被子邊緣，用力一扯，又利落地帶着她一翻一轉。

　　“哎？”

　　蘇軟眼前一花，便被裹成一隻圓滾滾的蠶蛹，隻露一張臉在外面。

　　蘇軟整個人被裹得動彈不得，兩隻手被被子死死壓住，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好笑又好氣地瞪他。

　　“你幹嘛？”

　　晏沉彎腰将蟬蛹整個撈起來，打橫抱進懷裡，然後轉身往外走。

　　“我說了，回來拿東西。”

　　蘇軟陷在被子裡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着門框從眼前掠過，又看着廊下的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拿我啊？”

　　“怎麼了？不行？”

　　晏沉下颌微微向她壓了壓，語氣裡帶着一股理直氣壯的蠻橫。

　　“我被趕去睡書房，你作為我的王妃，自然也得陪我睡書房。”

　　蘇軟被他這強盜邏輯氣得差點笑出聲，拿腦袋用力頂他下巴。

　　“你講不講道理？”

　　晏沉被她的腦袋撞得下巴微微往上一揚，又落回來看她一眼。

　　“我說過了。”

　　“我隻講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