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365章 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小事小事。”
龍老笑着擺擺手,将胳膊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又拍了拍自己幹癟的胸口,做出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
“一條蟲子能奈我何?”
“至多不過跟我搶搶精血,每日多吃兩碗飯就補回來了。”
“隻要拓跋淮無那小子一日以為這蠱在他老娘身上,就不敢輕舉妄動,奈何不得我,我心裡有數得很。”
他話說得很輕巧,可那副瘦脫了相的身子骨,和說話時微微帶喘的氣音,卻連半點說服力也沒有。
但晏沉素來不會說軟話,更不喜歡安慰人,沉默片刻後開口。
“我已加派人手去疆地尋找善蠱之人,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
龍老聞言,扭頭看他。
這小孩從小就不愛說軟話,能憋出這樣一句,便大約已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掂量過無數回了。
于是他也不再逞強,隻幹笑一聲,拎起藥鍋旁的木勺攪了攪湯藥。
“行,我等着。”
說完這句又放下木勺,“還沒說呢,你這會兒找我什麼事?”
晏沉也沒跟他拐彎抹角。
“女子月信之事,你懂不懂?”
龍老一愣,老臉泛起一層不太自在的紅,幹咳一聲别開視線。
“就……略懂。”
晏沉一聽“略懂”兩個字,眉頭都沒皺一下,轉身便往外走。
“哎哎哎!”
龍老趕緊把木勺往藥鍋沿上一擱,三步并兩步追上去拉他。
“懂懂懂!懂行了吧?!”
晏沉腳步一頓,偏過頭來。
龍老“啧”一聲松開他,一邊往回走一邊不滿地咕咕哝哝抱怨。
“你看你就那點破耐心,我一把年紀沒娶上媳婦兒,說起這種事來……也難免要顧忌這張老臉嘛!”
說着轉身走回醫案前,伸手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又拉開抽屜翻出一張桑皮紙鋪開,這才擡頭看他。
“丫頭怎麼啦?”
晏沉便也跟着走回去,“這個月月信提前,整整七日。”
龍老捏着筆的手微微一頓。
“之前準時嗎?”
晏沉目光垂下,仔細回憶片刻後才開口回答,“太久之前的事我不太清楚,但近半年來都是準的。”
龍老又問,“疼嗎?”
晏沉回想方才在房中,蘇軟從床上坐起來時那副除了被自己吓到之外毫無異色的神情,搖了搖頭。
“應是不疼。”
“那便沒大事。”
龍老一聽這話,眉頭便松開了。
轉身走到牆邊藥櫃前,拉開一隻隻小抽屜,指尖在标着當歸、川芎、白芍的抽屜藥标上依次點過去。
“我給她抓幾副藥調養調養就是,氣血調順了自然就準了。”
晏沉看着龍老那隻枯瘦的手在藥櫃間來回穿梭,還是不放心。
“真沒事?那怎麼會提前?”
龍老頭也沒回,手還在藥櫃抽屜裡翻着,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小丫頭還年輕,一次兩次不準也沒什麼,多半是身子受了寒,或是吃食上沒注意,再麼就是……”
他抽出一隻小瓷罐,拔開塞子在鼻尖扇了扇,才接着說,“情緒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也有影響。”
“大起大落。”
“大喜大悲。”
晏沉腦子裡反複碾過他話裡這兩個詞,最終将重點落在那個“落”字上,又落在那個“悲”字上。
所以,是因為沈昭野?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截暗紋上,手指慢慢攥緊。
“沈昭野……”
他齒關咬得死緊,那股從心口燒到喉嚨的燥意,又卷土重來。
他真的很想很想把沈昭野弄死。
讓他真的死。
“藥抓好了。”
龍老聲音從藥櫃那邊傳來,他将幾包黃紙包好的藥材摞在一起,用麻繩紮緊,拎着走到晏沉面前。
“一日一劑,水煎溫服後連喝七日,下個月再看看日子準不準。”
晏沉伸手接過藥包,指尖在粗糙的麻繩上用力碾了一下才起身。
“我先走了。”
龍老看他那一臉讨債的表情,就知道人心裡肯定憋着口氣。
想問問怎麼了,又忍了。
等人走了,才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罐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的藥。
伸手拿起一旁的竹片,在罐沿上刮了刮,将溢出的藥沫撥回罐中。
“年輕人啊,就得有點火氣。”
“有火氣,才有人味兒。”
……
窗棂外暮色一寸寸沉。
從橘紅浸成灰藍,再從灰藍壓成墨黑,到最後檐角琉璃瓦上的最後一點反光也被夜色吞沒成濃黑。
晏沉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拈着一卷兵書,指腹壓在泛黃紙頁上。
半晌沒翻一頁。
他目光虛虛落在字行之間,一個字也沒讀進去,不時看向窗外。
院子裡黑沉沉的,廊下紗燈還沒點,隻有遠處值夜侍衛提着一盞燈籠走過月門,光一晃便又隐沒了。
他将書又翻過一頁,紙張邊緣在指腹下蹭出一聲極輕的沙響。
又約莫半盞茶光景。
晏沉再次偏頭往窗外望去。
這一回連燈籠光都沒了,隻剩幾叢樹影被夜風搖得簌簌晃動。
他盯着那片黑黢黢的角落看了幾息,然後"啪"地一聲将書合攏,往案面上一撂,擡手用力捏住眉心。
“衛風。”
門應聲推開,衛風側身擠進來,在書案前三步遠站定。
“王爺。”
晏沉手還抵在眉心沒放下來,眼皮也沒擡,語氣刻意平淡。
“藥送過去了嗎?”
“回王爺,送了。”
他捏着眉心的手指頓了頓。
“蜜餞呢?”
“也送了。”
衛風如實答,又斟酌着,“回來的人說,王妃喝過藥便歇下了。”
晏沉的手指放下來。
他擡眼看向衛風,燭火在他瞳仁深處晃了一下,映出一層黯色。
“歇下了?”
“是。”
“沒問我在做什麼?”
“……沒有。”
“也沒遣人來請?”
衛風将頭壓得更低了些。
“……沒有。”
晏沉下颌線收緊,沉默片刻後彎起唇角,露出一道刻意的笑來。
“好……好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