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昭王府時，暮色正從琉璃瓦上往下跌，将院牆影子寸寸拉長。

　　蘇軟剛被晏沉從馬車上抱下來，便有管事急急迎上前來。

　　“王爺，有位夫人拿了您的令信求見，已在書房等了一會兒了。”

　　晏沉微微偏了一下頭。

　　令信一共隻送出去過兩塊，一塊在謝太傅手中，另一塊……

　　給了他那位好姨母。

　　“多送幾壺茶幾碟點心去，請她耐心點等着，就說我手裡正忙着一件天大的正事，忙完了自會過去。”

　　他說“正事”時，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蘇軟正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唇微微抿着，一副又倦又乖的樣子。

　　他便擡步往正房走，腳步比方才更快了幾分。

　　淨房裡的熱水早已備好，此刻正氤氲着滿室白汽。

　　晏沉将她輕輕放在淨房外間的春凳上，先替她解開外衫。

　　動作很慢，每褪一層都小心避開她臂上那圈紗布，指尖穿過衣料時幾乎不沾她皮膚，生怕弄疼她。

　　蘇軟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弄得有些想笑，“我自己來吧。”

　　晏沉沒理，低頭将最後一層中衣的系帶勾開，才涼飕飕瞥她。

　　“你再說一遍試試。”

　　蘇軟便乖乖閉了嘴，由着他将自己剝幹淨，又将人送進浴桶裡。

　　水溫正好，受傷的手臂被他架在桶沿上，墊了一塊幹棉帕。

　　他挽起袖口，将帕子浸了水又擰得半幹，開始替她擦背。

　　動作不急不躁，從後頸順着脊骨一路往下，力道控得剛好。

　　蘇軟被他伺候得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墜，又被他用空閑的那隻手托住下巴，輕輕擡起來。

　　“别睡，還沒吃飯。”

　　等她沐浴完換了幹淨的中衣被抱到外間桌邊時，桌上已擺好膳。

　　碧粳米熬得稀爛，米油厚厚一層覆在面上，粥裡混着雞肉茸和青菜末，沒放半點她不喜歡的蔥姜。

　　晏沉在她對面坐下，端起碗攪了攪熱氣，舀起一勺先送到自己唇邊試過溫度，才轉過去抵住她下唇。

　　“張嘴。”

　　蘇軟乖乖張嘴含住，米香便順着喉嚨滑下去，胃裡暖成一線。

　　她咽下去，又張口等第二勺。

　　晏沉便一勺一勺地喂，偶爾她吃到一半停下來皺眉說燙，他便拿碗沿擱着晾一晾，再接着送。

　　院子裡，梨子正坐在桂花樹底下剝幹桂圓。

　　膝上擱着一隻青瓷小碟，剝好的桂圓肉攢了淺淺一層，手邊則堆着一小堆幹褐色的桂圓殼。

　　她手裡捏着一隻幹桂圓，拇指指甲抵住殼縫用力一掰，“啪”的一聲脆響，力道大得像在跟桂圓賭氣。

　　她遠遠望着屋裡那兩道身影。

　　晏沉正側身坐着，一隻手端着碗，另一隻手将勺送到蘇軟嘴邊。

　　蘇軟張嘴接了，腮幫子鼓鼓地嚼着，晏沉便微微彎一下嘴角。

　　梨子咬了咬嘴唇，手上剝桂圓的動作越來越重，越來越響。

　　“咔嚓！”

　　“咔嚓！！咔嚓！！！”

　　衛風從院門外進來，一擡眼便看見梨子蹲在樹底下，一張小臉氣鼓鼓的，手裡桂圓殼剝得四處飛濺。

　　他蹲下來，偏頭去看她，“怎麼生氣了？誰欺負你了？”

　　梨子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更用力地剝着手裡的桂圓殼，壓低聲音叽叽咕咕往外倒閑話。

　　“王爺好霸道。”

　　衛風一愣，“啊？”

　　梨子聲音漸漸大起來，又趕緊壓着嗓子，怕被屋裡人聽見。

　　“以前在府裡，姑娘但凡病了傷了，都是我伺候着沐浴用膳的，從上到下哪樣不是我經手的？”

　　“現在倒好，手都不讓我搭一把，我連她傷口什麼樣都沒看見呢！”

　　“我也心疼我們姑娘的傷啊，我也想看看啊，我也想照顧她啊……”

　　她越說越氣，手裡的桂圓殼“啪”地碎成兩半，聲音也忘了壓。

　　“早知道做王妃是這樣的，我還不如勸姑娘别嫁了呢……”

　　話沒說完，衛風便吓得臉色一變，趕緊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

　　“哎！我的小姑奶奶！”

　　“這話可不能胡說啊！”

　　梨子被他捂了個猝不及防，整個人愣了一下，仰起頭來看着他。

　　衛風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兩片唇瓣的溫度，軟嘟嘟地抵着掌紋，像一小團溫熱的面團。

　　她眨眨眼，長長的睫毛掃過他虎口邊緣，帶着一點濕漉漉的癢意。

　　那癢意順着他掌心竄上小臂，又一路燒到心口，呼吸都亂了。

　　一時，竟忘了松手。

　　梨子卻絲毫沒察覺他異樣，偏了偏腦袋，在他掌心用力嗅了兩下。

　　“衛大人，你偷吃菱角啦？”

　　衛風這才猛地回過神，像被燙到似的把手縮回來背到身後。

　　耳根“騰”地一下紅了。

　　“沒……沒有……”

　　梨子卻沒放過他，膝上碟子往石墩上一放，抓着他那隻背在身後的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笃定地點頭。

　　“一定是偷吃菱角了，我都聞出來了！就是菱角的味道！”

　　她叉着腰，仰起臉來瞪他，“衛大人你太不仗義了，昨天我還給你分蓮子湯喝呢，你就吃獨食！”

　　“不是不是……”

　　衛風被她這副架勢堵得話都說不利索，趕緊磕磕絆絆地解釋。

　　“我是想着菱角剝着廢手，想剝好了再給你吃的，還沒剝完呢，你若是現在想吃，那我就……”

　　“我現在就想吃！”

　　梨子眼睛一亮，沒等他說完便眉開眼笑地拽住他的手往外走。

　　“現在就帶我去吃！”

　　衛風被她拽着，腳步踉跄了一下，低頭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

　　小小的一隻手，指節圓潤嫩氣，抓着他的勁兒卻實在不小。

　　他悄悄地，将手掌收攏了一點點。

　　想回握，又不敢。

　　隻偷偷地笑了一下。

　　正屋裡，蘇軟透過窗扇正好将兩人這一來一回從頭看到尾。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晏沉将一勺粥遞到她嘴邊，見她眼睛還黏在窗外，眉頭擰住。

　　“能把你那水果嫁出去嗎？”

　　蘇軟轉回頭來，完全沒接這話裡的醋意，反而興奮地往前湊了湊。

　　“你也看出來衛風和我們家梨子有戲了，是不是？！”

　　“戲？”

　　晏沉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我連她長什麼樣都沒看清過，哪看得出什麼有戲沒戲。”

　　蘇軟眨眨眼，不解。

　　“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晏沉将粥勺又往她嘴邊遞了遞，語氣裡帶着幾分不耐煩。

　　“我就是覺得她太聒噪了，整日吵得我頭疼，早點送出去了事。”

　　蘇軟一聽這話，立刻把臉往旁邊一别，躲開他遞過來的勺子。

　　“那更不行了！”

　　她語氣較真地瞪着他。

　　“梨子跟着我是享福的，可不是被随便打發出去嫁人生小孩兒的。”

　　“她要是真喜歡衛風，那也得她自己願意，我親自替她操辦，風風光光地把她嫁出去，那才行！”

　　晏沉将勺又往前遞了半寸，抵住她下唇，偏不想跟她講理。

　　“你一顆心才多大，要裝着你爹娘兄長，又要裝着朋友姐妹……”

　　“如今就連一個小丫鬟都要跟我搶位置，那我豈不是很吃虧？所以……我更得把她丢出去了”

　　蘇軟氣鼓鼓地瞪他。

　　晏沉看着她那副炸毛樣，又忍不住笑，把粥勺重新遞到她嘴邊。

　　“那這樣，你乖乖把這碗粥都吃了，我就大發善心多留她幾天。”

　　蘇軟皺巴着臉，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頭還剩一大半的粥。

　　“真的吃不下了……”

　　晏沉臉上笑意瞬間收了，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偏頭朝門外揚聲。

　　“來人。”

　　“哎哎哎！”

　　蘇軟立刻坐直了身子，一把拽住他袖口，認命地乖乖張嘴。

　　“好好好！我吃我吃！”

　　晏沉這才彎起嘴角，重新端起碗，将那一勺粥送到她唇邊。

　　蘇軟便鼓着腮幫子往下咽，一邊吃一邊含含糊糊地嘟囔。

　　“你真的很讨厭……”

　　暮色從窗外一寸寸收攏，将屋裡的燭火襯得愈發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