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413章 一條很懂分寸的狗
晏雲季聽到軍中這些消息時,正在宣政殿暖閣裡批着折子。
祿安躬着腰,将沈昭野這幾日的動向一一禀報,說到沈昭野一日連挑十人時,晏雲季筆尖頓了一下。
随即又繼續落下去,在折子上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準”字。
“朕沒看錯他。”
他将筆擱回筆架,滿意地一笑。
沈昭野這把刀,比他想象中還好用,能打、能服衆、能鎮得住場面。
關鍵還是一條很懂分寸的狗。
而這一點,在沈昭野主動上交兵符時,晏雲季才實打實确認了。
料理好燕家軍的第二日,沈昭野獨自入宮求見,一進暖閣便跪,雙手捧着一枚青銅虎符,高舉過頭頂。
“陛下,臣已将麾下将士重新編整完畢,五萬人馬分作五營,每營設副将一人,彼此監察,互不統屬。”
“此乃虎符,請陛下收回。”
晏雲季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又移到沈昭野低垂的眉眼間,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先笑了一聲。
“愛卿這是做什麼?”
“朕既将兵符交到你手上,便是信你、用你,哪有收回的道理?”
他語氣帶着幾分責備的意味,像在怪沈昭野此舉實在太過見外。
沈昭野脊背反而壓得更低,額頭幾乎要抵上地面,語氣懇切。
“陛下厚愛,末将感激不盡,但天下軍權,該盡歸皇權。”
“末将不過是陛下手中一柄趁手能用的刀,刀該指向何處,當由持刀之人決定,而非由刀自己決定。”
他聲音沉下去幾分,卻更顯鄭重。
“末将自幼受父親教誨,為将者,當以忠君為先,若将領手中握兵自重,與割據何異?末将不敢開此先例。”
晏雲季低頭看着沈昭野伏低的脊背,倒覺得這人比以前更順眼了。
“愛卿當真是朕的肱骨。”
他起身繞過禦案,走到沈昭野面前,彎腰伸手托住那枚虎符。
卻沒有立刻收走,而是握着一端,将沈昭野的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這虎符朕就先替你收着,但你麾下這些将士,仍由你節制。”
“朕信你。”
沈昭野這才擡起頭來,目光與晏雲季對上,眼底浮起一層感動。
“末将必不負陛下所托。”
晏雲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将虎符收入袖中後,又轉身走回禦案後頭坐下,閑話家常般語氣随意。
“對了,朕聽說你前幾日往兵部遞了折子,想添置一批兵器?”
沈昭野微微一怔,像是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無奈地點頭。
“是,末将此次重整軍備時發現,軍中現有刀劍多有磨損,箭矢儲備也不足三成,若真遇上戰事,上了戰場,怕是連一輪齊射都撐不住。”
“所以末将便往兵部遞了折子,想添置一批新兵器,結果……”
他話說了一半,便停住了。
晏雲季替他接了下去。
“結果被駁回來了?”
“也不算駁回來。”沈昭野苦笑着搖了搖頭,“兵部的人說,今年軍費告急,各處都在緊着用錢,實在擠不出多餘的銀子來添置兵器了。”
晏雲季聞言沒急着接話,隻端起手邊的茶盞來輕啜了一口。
“軍費告急,倒也是常有的事。”
沈昭野眉頭卻擰起來,“陛下,臣鬥膽問一句,近兩年朝中并無大的天災,也沒有征戰,軍費理應是充足的,兵部為何會拿不出錢來?”
他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語氣卻滿是誠懇的不解,像是真的在替朝廷擔憂,而非試探什麼。
晏雲季目光從茶湯上擡起來,落在沈昭野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愛卿有所不知,軍費在賬面上一筆是一筆,可到了底下怎麼花?花在哪裡?就不是朕能說得清的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些,像是隻說給沈昭野一個人聽的。
“兵部尚書孫道遠,與攝政王交往甚密,愛卿應當有所耳聞吧?”
“朕每年撥下去的軍費銀子,十成裡倒有三成要從他手裡轉一道彎,最後流到攝政王的私庫裡。”
“朕不是不想管,隻是實在沒有由頭,那孫道遠做事滴水不漏,賬面上永遠幹幹淨淨,挑不出錯來。”
沈昭野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那層困惑立刻被一層冷意取代。
“攝政王竟敢……”
他沒把話說完,便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地沖他抱拳請命。
“末将請命,徹查兵部賬目。”
“臣是武将,沒有文官那些清貴包袱,也不用給誰留面子,隻要他賬上有窟窿,臣就能把它翻出來。”
晏雲季擡眼看他,沒立刻答應,“昭野,你可知這差事有多險?”
“末将知道。”
沈昭野斬釘截鐵地答,“可末将更知道,若再任由這些蛀蟲如此蠶食國帑,大乾的軍心遲早要散。”
“臣的命是陛下給的,若能替陛下拔掉這顆毒牙,臣萬死不辭。”
晏雲季目光裡那層猶豫這才慢慢褪去,換上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好,朕便準你所請。”
“即日徹查兵部賬目,一應事宜,愛卿可先斬後奏,不必事事請示。”
沈昭野重重叩首。
“末将遵命。”
他起身退後幾步,又朝晏雲季躬身一揖,然後轉身退出暖閣。
門扇在他身後合攏。
沈昭野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冬日幹冷的空氣,靴尖踩過漢白玉台階上薄薄一層殘雪,留下細碎的嘎吱聲。
他身後,暖閣裡。
晏雲季重新倚回靠枕中,伸手掐了一下瓷甕裡一朵被炭火熏得半蔫的水仙花,在指間慢慢碾了一圈。
花瓣被捏出幾道深痕,汁液沾在指腹上,透出一股清苦的氣味。
“祿安。”
祿安從角落裡躬身上前。
“奴才在。”
“你說沈昭野這人,是不是很有意思?比朕想的還有意思……”
祿安賠着笑,謹慎地斟酌字句。
“奴才愚鈍,隻覺得忠勇侯聰明,對陛下也實在是一片赤誠忠心。”
“不僅這兵符說交就交,就連攝政王的賬也敢主動請命去查,若換作旁人,怕是做不到這般坦蕩。”
晏雲季将碾爛的花瓣丢進瓦甕裡,花瓣便浮在水面上打着旋。
“他要是個蠢人,朕還不放心用他呢,他越聰明,就越清楚自己跟晏沉之間有道過不去的坎兒。”
“那坎兒叫什麼來着?”
沒等祿安答,他自己先笑了。
“叫蘇軟。”
祿安将頭壓低,不敢接話。
晏雲季也不在意,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指尖,又随手丢開。
“讓他查去吧,正好借他的手,把孫道遠那根刺從朕肉裡拔出來。”
“待拔幹淨了這根刺,朕也才好騰出手來,專心對付晏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