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天光晴好，碧空如洗。

　　郡主府馬車辚辚駛過半座城，先接上蘇軟，又拐去蘇府接郁清和。

　　等車簾外頭日光從斜照變成直直地曬，三人才終于到了臨華山。

　　山不算高，但勝在幽靜。

　　石階兩側野菊正盛，黃的白的鋪一地，空氣裡浮着一層草木清氣。

　　玉珂頭一個跳下車。

　　一襲杏紅騎裝利落又張揚，腰間還系着條金線編的蹀躞帶。

　　蘇軟扶着車門慢慢下來，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對襟衫裙，外罩一層淺碧煙羅，隻清清爽爽簪了朵絨花。

　　她左臂上的傷快大好了，卻仍用條素色帕帶吊着做樣子。

　　全賴晏沉千叮萬囑不準她亂動，便隻好乖乖維持着病号人設。

　　郁清和最後一個下車。

　　她今日穿得素，一身月白色暗紋襦裙，外罩一件青碧色半臂。

　　頭發也隻松松挽了個髻，斜插一支素銀簪子，簪頭雕了朵桂花苞。

　　她其實不算吸睛。

　　沒有玉珂那張揚的靈動，也沒有蘇軟那灼人的明豔，非擱在這兩人之間，便很容易被人一眼漏過去。

　　燕回偏偏一眼就看見了她。

　　他一襲竹青長袍，袖口翻着窄邊暗紋，正歪靠在涼亭亭柱站着。

　　手裡閑閑轉着一柄沒打開的折扇，像等了很久也不覺不耐煩。

　　三個姑娘下了車，依次從山道拐角轉出來，郁清和落在最後。

　　她擡眼時，日光正好從枝葉縫隙漏下來，在她側頰鍍上一層薄金。

　　燕回轉扇的手停下。

　　他像是被那道光晃着了，偏頭避了一下，又朝三人方向迎去幾步。

　　“可算來了。”

　　“我都快跟馬把話聊完了。”

　　玉珂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憤憤不滿，“你急什麼？你妹妹我可繞了大半個京城，才把人接齊呢！”

　　燕回被她這一拍，目光順勢從她肩上越過去，往她身後那道月白身影上落了一下，又極快地移回來。

　　“我沒急，是怕你們餓着。”

　　“往前頭幾百步有個莊子，我提前兩日便讓人清了場，又一早着人從山泉裡現撈了幾尾魚，讓廚娘片了薄片吊高湯，要不先過去用膳？”

　　玉珂正要應聲“好”，身後蘇軟便不動聲色地扯了一下她袖口。

　　“好什麼好？”

　　玉珂一愣，偏頭看她。

　　蘇軟已笑着朝燕回擺擺手，“你們去吧，我倆不愛吃魚。”

　　玉珂眨眨眼，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然後火速接上蘇軟的話頭。

　　“嗷對對對！我們不愛吃魚。”

　　“方才在山下遠遠瞧見一家山珍館子，門頭招牌上寫着菌子炖鵝，瞧着就香，我跟軟軟吃那個去。”

　　她一邊說一邊挽住蘇軟沒受傷的那隻胳膊，朝燕回擠眉弄眼。

　　“哥，你可要好好招待清和姐姐啊，可别讓人家吃得不開心。”

　　郁清和聞言微微一怔，遲疑地看看燕回，又看向蘇軟和玉珂。

　　“要不我們一起……”

　　“别你們我們了。”

　　蘇軟沒等她說完，便笑着擺手截斷她的話，“就這樣分開吃吧，愛吃魚的吃魚，愛吃鵝的吃鵝。”

　　郁清和還想說什麼，蘇軟已經拉着玉珂轉身往山道下頭走了。

　　走了兩步，她又腳步一頓。

　　偏頭朝瑩燈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飛快地交代，“遠遠跟着你們家姑娘，别靠近也别離開你視線。”

　　瑩燈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是。”

　　等走遠了些，确認亭子裡那兩人已經看不見了，玉珂才“噗”地笑出聲來，用肩膀撞了一下蘇軟。

　　“怎麼？你不信我哥啊？”

　　蘇軟笑了一下，一邊走一邊慢悠悠地開口，“我當然是信你哥的，不然我就不會陪着跑這一趟了。”

　　“但相信是一回事，我對男人永遠保持警惕，再風光霁月的男人，沾上情情愛愛多少都帶點兒壞。”

　　玉珂笑得花枝亂顫，整個人往蘇軟肩上歪過去，“風光霁月……你不會是在說你們家晏沉吧？”

　　“對啊。”

　　蘇軟理直氣壯地一點頭。

　　“他就是風光霁月。”

　　玉珂這下笑得更收不住，捂着肚子彎下腰去，好半天才直起身來。

　　“得了吧！你們家那位王爺，從裡到外都黑透了好不好？”

　　“他那心眼比蜂窩還密！還風和月呢？煤塊都比他幹淨三分！”

　　蘇軟雖知道這是實話，但腮幫子還是立刻鼓起來，氣呼呼地瞪她。

　　“你根本就不懂他！”

　　“我可不敢懂。”

　　玉珂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你們家那位爺，我多看一眼都怕他給我記小本本上，回頭挨個兒清算。”

　　“他才不會！”

　　“他會，他肯定會的！他那人睚眦必報，上次那十個美人……”

　　兩人沿着山道往下走，一路上說說笑笑地鬥嘴，誰也不讓誰。

　　“救……救命！”

　　忽聽山道下方傳來一陣撲騰的水花聲，還夾着小孩兒尖細的哭喊。

　　一行人立刻循聲望去。

　　山坡底下一片淺池，池水清淩淩的，水邊生着半枯的蘆葦。

　　幾個小姑娘站在水邊，正指揮幾個男孩把一個小姑娘往池水裡拖。

　　“放開我！”

　　被拖拽的小姑娘個頭很小，頭發亂糟糟地散開，兩隻腳拼命蹬着地面掙紮着，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深痕。

　　可奈何不過幾個男孩力氣大，拽着她胳膊和腿就往水裡送。

　　池水已經沒到她膝蓋，泥水濺上裙擺，洇成濕哒哒的深色一片。

　　岸邊幾個小姑娘穿得貴氣，一邊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把她給我丢進去”，一邊嘻嘻哈哈地嘲諷。

　　“你不是說你舅舅是大将軍淹不死嗎？那你會不會被淹死？”

　　“就是就是！你淹死了正好去閻王爺那找你舅舅！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