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一邊哭一邊掙紮，兩隻手死死地摳着池邊一叢蘆葦，指甲縫裡塞滿泥，指尖也磨出血痕。

　　“松開！”

　　其中一個高個子男孩一腳踹在她手背上，她便吃痛地松了手，大半個身子都被拖着往水池中間滑去。

　　“救命！嗚嗚嗚……”

　　“放開我！”

　　蘇軟登時臉色一變，提起裙子就往山下跑，直奔小池塘去。

　　“小心你的傷！”

　　玉珂跟在後頭急得跺腳。

　　梨子和秋池也一前一後緊跟着追下去，梨子嘴裡還不住喊着。

　　“姑娘您慢點兒”。

　　蘇軟哪裡顧得上這些，裙擺被風灌得呼啦鼓起來，藕荷色紗裙在日光下翻出一層又一層淺碧的浪。

　　“松手！”

　　蘇軟二話沒說，鞋都沒脫便踩進水裡，三步并兩步走到近前。

　　然後一把薅住左邊那個高個子男孩的頭發，用力往後一扯。

　　“我讓你松手！”

　　那男孩吃痛“嗷”一聲，被迫仰起頭來，龇牙咧嘴地回頭瞪她。

　　不過八九歲年紀，穿一身靛藍錦袍，腰間系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養出的小霸王。

　　見蘇軟一隻胳膊吊在胸前，便更來了底氣，使勁掙紮着嚷嚷起來。

　　“放開我！你個死殘廢！”

　　蘇軟手上力道又加了幾分，疼得那小男孩“嘶”地一聲縮起脖子。

　　“你這小孩，嘴還挺髒！”

　　小男孩見她不僅不松手，反而揪得更緊，心裡又急又氣，張牙舞爪地伸手去抓蘇軟吊着的那條胳膊。

　　可他胳膊太短，蘇軟抵着腦門往外推出一臂遠，他兩隻手便在空中胡亂撲騰着，卻怎麼也碰不到她。

　　“死殘廢！你快放開我！有本事你就跟小爺我單挑啊！”

　　另外兩個小男孩見狀，也一把丢開小女孩，轉身就朝蘇軟撲過來。

　　“放開他！”

　　兩個小崽子來勢洶洶，可還沒沖到蘇軟面前，秋池便已越過蘇軟兩步下水，一手一個提起兩人的後領。

　　拎小雞似的往池子中央一送。

　　“撲通！”

　　“撲通！”

　　兩人先後砸進半腰深的水裡，狼狽地撲騰着掙紮起身，被池水嗆得連連咳嗽，池水黃泥糊了滿臉。

　　蘇軟也順勢将手裡抓着的小男孩往水裡一推，三個難兄難弟踉跄着擠作一團，互相推搡着站不穩。

　　蘇軟拍了拍手上的泥水，“我可沒有不打小孩兒的美好品德。”

　　又偏頭看向岸上那兩個吓得臉色發白的小女孩，涼飕飕地一笑。

　　“你們兩個，也要下來嗎？”

　　兩個小女孩立刻緊張地往後退了兩步，一個攥着另一個的袖子，嘴唇哆哆嗦嗦着，一個字也不敢說。

　　蘇軟腿上忽然一緊。

　　方才被欺負的小女孩正哭着撲上來，一把從背後抱住她的腿，小臉埋在她裙擺裡，哭得渾身發抖。

　　“漂亮姐姐……”

　　蘇軟聽這聲兒耳熟，忙彎腰将她的小臉托起來，又撥開她糊了滿臉的亂發，看清那張髒兮兮的小臉。

　　“雲袅？”

　　她認出來了。

　　這是沈昭野的外甥女，他姐姐沈莞留下的唯一遺孤，名叫雲袅。

　　之前花朝宴上，自己還幫她撿過風筝來着，沒想到會在這遇到。

　　“嗯……嗚嗚……”

　　雲袅哽咽着說不出話，又把臉埋進她裙擺裡蹭眼淚，濕漉漉的泥水在她藕荷色裙面上洇開一片深色。

　　蘇軟趕緊将她從水裡拉上岸，又替她理了理貼在臉上的濕發。

　　“你怎麼在這兒？”

　　雲袅仰起頭，下巴上一顆淚珠子挂在尖兒上晃了晃，又落下去。

　　她哭得聲音打顫兒，“漂亮姐姐……我舅舅沒死，對不對？”

　　“你舅舅？”

　　蘇軟心裡咯噔一下，眉頭擰起。

　　“誰說他死了？”

　　雲袅擡手朝岸上那兩個小女孩身上一指，“她們說的！柳恩恩說我舅舅死在弋北，再也回不來了！”

　　蘇軟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目光轉向岸上兩個縮成一團的小女孩。

　　兩個小女孩對上她視線，吓得小臉“唰”地一白，轉身就想跑。

　　“哎？跑什麼跑？”

　　梨子眼疾手快，幾步追上去将兩人攔住，叉着腰堵在她們面前。

　　“我家姑娘還沒問完話呢！”

　　蘇軟朝兩人走過去。

　　她雖吊着一隻胳膊，但居高臨下地看過去時，氣勢也瞧着攝人。

　　“你們是哪家的？”

　　“誰告訴你們她舅舅死了？”

　　站在前面的那個小姑娘吓得嘴唇直抖，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倒是躲在她身後的那個吸了吸鼻子，探出半個腦袋來，雖聲音還帶着哭腔，卻還是強撐着說了出來。

　　“我是兵部柳尚書的孫女……我沒有胡說，我也是家裡偷聽我祖父說她舅舅……在弋北打仗死了。”

　　蘇軟心頭咯噔一下，目光越過柳恩恩，落在不遠處玉珂臉上。

　　玉珂也是一臉懵地攤手，“你别看我，這事我真還沒聽說，自打我哥過來，好多消息都不過我這兒。”

　　蘇軟又垂眸看向柳恩恩。

　　“怎麼死的？”

　　柳恩恩被她問得緊張，聲音又小了幾分，卻還是努力回憶着。

　　“我祖父說……她舅舅在弋北被敵軍設伏暗殺，中箭後掉進河裡被水沖走了，屍體到現在都沒找到。”

　　“我也是不小心聽到的，姐姐你别告訴别人是我說的行不行？”

　　蘇軟沒理會她後半截話。

　　心裡那根弦在“墜河”“屍體沒找到”這些詞上稍稍松了一下。

　　換作是旁人，這處境大約就真是兇多吉少，可若落在沈昭野這個男主角頭上，那便隻代表一個結果。

　　他沒死。

　　她太清楚這種套路了。

　　雲袅卻不明白這些，一聽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下來，扯着嗓子哭。

　　“你胡說！”

　　“我舅舅才不會死！”

　　柳恩恩被她這一嗓子吓得縮了縮脖子，偷偷擡眼去看蘇軟臉色。

　　“我……我沒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