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歪了歪頭。

　　“什麼？”

　　晏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指尖那一點淡粉色的月牙上，拇指在那兒來回蹭了兩圈，才慢慢開口。

　　“我想問你……”

　　“你是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蘇軟微微一怔。

　　倒是真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晏沉喉結微微滾動，像在把埋了很久的話從心口一點點扯出來。

　　“我好多次翻來覆去地想，你說你喜歡我，說隻喜歡我一個。”

　　“可我回頭去看我們剛認識的那段日子，我怎麼想都不敢相信。”

　　“我那時候對你真的很壞，欺負你、威脅你、控制你……你分明應該恨我的，怎麼會喜歡我呢？”

　　他擡起頭看她，眼底那層水光又浮起來，卻被他硬生生壓住。

　　“好多次我都想問你的，可我又不敢，我怕你說出的答案不是我想聽的，怕你說你從來就不喜歡我，隻是怕我怕得沒辦法了，隻能選我。”

　　蘇軟聽完低頭想了想，好一會兒才重新擡起頭來，彎起嘴角。

　　“你還記得畫舫遊湖，我被謝知甯推下水的那次嗎？”

　　晏沉微微一怔，随即點頭。

　　“記得。”

　　蘇軟便往他那邊挪了挪，膝頭抵着床沿，雙手撐在他身側褥面上。

　　“我方才告訴過你，我是個孤兒，所以從小到大，都沒有人堅定地愛護過我、偏袒過我、選擇過我。”

　　“我好像永遠都是别人世界裡可以随意抹去的那個背景闆、添頭、順帶，所有好的東西輪不到我，壞的事情倒是總有人第一個想起我。”

　　“我生病躺在病床上，要吃很多很多藥，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可直到最後死掉，也沒人關心過我一句。”

　　“也正因為這樣，我變成蘇軟後從沒奢求過會有人真正愛我。”

　　“直到你為我把謝知甯丢進水裡，又堅定不移地遊向我……”

　　她說到這裡，低頭笑了一下又擡起來看着他，眼眶又紅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我一定會愛上你。”

　　她眼睛亮晶晶地彎起來，要用兩隻手才能完完全全包住他一隻手。

　　“也許對正常人來說，沈小将軍善良正義，才是真正的良配。”

　　“但我不是正常人，我是一個從沒被愛過的病人，是一個自私鬼。”

　　“所以哪怕你那麼兇那麼壞，哪怕你這人從頭到腳都裹着尖刺，我還是會愛上你，也隻會愛上你。”

　　晏沉看着她，沒有說話。

　　燭火在他眼底輕輕一跳，那層兜不住的水光便凝成一滴淚。

　　在下颌處懸了一瞬，又砸在枕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蘇軟一看他哭了，反而笑起來，伸手去蹭他眼角那道濕痕。

　　“怎麼啦？這麼感動？”

　　“不是。”

　　晏沉伸手握住她蹭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指腹輕輕摩着她指節。

　　“我是在想，在沒有遇到我之前的人生，你到底是怎麼過的啊？”

　　蘇軟愣了一下。

　　她說那些時其實沒打算要誰的回應，更沒指望誰來心疼她。

　　隻是想把話攤開和他說清楚，讓他明白她為什麼會喜歡上他。

　　她以為他聽完之後會釋然，會終于相信自己确實被愛着。

　　結果，他卻想的是這個。

　　蘇軟鼻子一酸，又趕緊深吸一口氣，将那點酸澀壓回去，然後伸手捧住他的臉，輕輕地掐了掐。

　　“你看你這個人。”

　　她明明是笑着的，聲音卻有點發顫，尾音帶着一點點鼻音的哼唧。

　　“是你非要問我問題，我老老實實地答了，你倒好……聽完之後不琢磨答案，倒是先來心疼我了。”

　　她額頭抵上他的額頭，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

　　“你說我怎麼能不愛你啊？”

　　她聲音輕輕軟軟地從兩人鼻尖之間那一線窄窄的縫隙裡漏出來。

　　“晏沉，我愛死你了。”

　　……

　　衛風辦事向來利落。

　　不過大半個時辰的功夫，便抱着一大摞紙卷從夜色裡折回來。

　　蘇軟聽得外頭腳步聲響，立刻從床沿彈起來，快步迎到門口。

　　“你可算回來了！”

　　她從門檻處探出半個身子，見他懷裡那摞紙堆得歪歪斜斜，最上頭幾張邊緣卷着毛邊，底下還壓着一軸半舊的紙卷，便趕緊側身讓路。

　　“放桌上放桌上！”

　　衛風将那摞東西小心翼翼擱在書案上，退後半步垂手道：

　　“王妃，這是屬下能搜羅到的秦公子全部筆墨了，最底下那張是他十四歲考秀才的院試卷子，是從翰林舊檔中翻出來的，絕不會有假。”

　　“好好好！”

　　蘇軟兩眼放光地搓了搓手，“你先下去歇着吧，辛苦你了。”

　　衛風颔首退出，順手将門帶攏。

　　蘇軟低頭看着那一摞紙，雙手合十，閉眼萬分虔誠地作了個揖。

　　死客服，拜托拜托！

　　你這次可不能再坑我了，你說修複bUg，可要修得全須全尾啊。

　　她禱告完睜開眼。

　　先抽出那卷院試卷子，指尖壓住紙邊，一寸一寸地往下揭開。

　　滿紙爛字。

　　原本該是端正工整的館閣體，此刻卻橫不成橫，豎不成豎，有些筆畫幹脆連在一起分辨不出起止。

　　而且她一眼掃過去便看見好幾個簡體字，歪歪扭扭地混在一堆鬼畫符裡，和她的字迹醜得不相上下。

　　蘇軟登時心頭狂喜。

　　她趕緊又伸手去翻下面幾張字帖随筆，一一攤開湊到燈前去看。

　　如出一轍的爛，與其說是在寫字，不如說是在用筆尖跟紙面打架。

　　“啊啊啊啊啊！”

　　她興奮地低叫一聲，随手抓起幾頁紙，腳不沾地地沖到床邊，把手裡那幾張紙一股腦兒往晏沉面前怼。

　　“你看你看你看！”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手裡那幾頁紙随着她的動作嘩啦啦地抖着。

　　“秦沐陽十四歲中秀才，你知道秀才什麼水平吧？就這字？！這爛字能考得上秀才？！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