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聽了就沉默了。

　　臉上剛被眼淚沖開的情緒慢慢凝住，變成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不是？你就這反應？”

　　蘇軟不滿地往前湊去，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就不驚訝麼？不好奇我是誰？還是說你壓根兒就不信？”

　　晏沉微微偏頭，目光追着她的手指移動，又笑着落回她臉上。

　　“那你是誰？”

　　蘇軟眨眨眼，将兩隻手舉到臉側，五指張開朝他“嗷嗚”了一下，皺起鼻子做了個龇牙咧嘴的鬼臉。

　　“我是個女鬼！”

　　晏沉被她這故作兇悍的樣子逗得唇角微動，後背那點剛收住的疼又被牽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又松開。

　　“那我要配合表示害怕嗎？”

　　“那倒不用。”

　　蘇軟笑眯眯地收回手，在床邊蹲下，下巴擱在床沿上仰頭看他。

　　“我就活躍活躍氣氛，畢竟我等一下要說的話可是很匪夷所思的。”

　　“你準備好聽了嗎？”

　　晏沉撥開她額前一縷碎發，指腹順勢滑到耳垂，輕輕揉了揉。

　　“那你說，我聽着。”

　　蘇軟吸了一口氣，把早打好的腹稿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才開口。

　　“巫蠱之術，你知道吧？”

　　晏沉微微點頭。

　　“借屍還魂……你懂嗎？”

　　晏沉蹙眉，點點頭後又搖頭，目光裡浮起一層不甚分明的困惑。

　　蘇軟便繼續往下說。

　　“我其實叫江鹿伊，我家住在很遠很遠的一個小國，比景國還要遠得多，遠到你大概從未聽說過。”

　　“而我是個孤兒，從小在孤……在善堂長大，後來生了一場很嚴重很嚴重的病，沒有大夫能救我。”

　　晏沉眉骨壓了一下，捏着她耳垂的力道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蘇軟垂下眼睫，聲音放低。

　　“我躺在病床上快死的時候想，我這輩子好像也沒什麼可留戀的，但就這麼死了，又覺得實在有些不甘心，我還沒被人好好愛過呢！”

　　“所以我把我攢的所有的積蓄都給了一個不靠譜的巫師，請他幫我借屍還魂，原本是應該……”

　　“過程不重要，反正中間出了一些小問題，我被陰差陽錯送進如今這具身子，成了蘇軟又遇到了你。"

　　說完便眼巴巴看着晏沉。

　　“這樣說，你懂嗎？”

　　晏沉目光鎖着她眼睛，聞言又重新在腦子裡消化了一下這些話。

　　“那那封婚書……”

　　“不是我寫的。”

　　蘇軟怕他又誤會，急忙接話，“那跟我沒關系，都是以前那個蘇軟寫的，至于為什麼是我的筆迹……”

　　“都是那個巫師為了不讓人懷疑我的身份，特地施法篡改的。”

　　她咬咬唇，忐忑地确認。

　　“你信我嗎？”

　　晏沉看了她一會兒。

　　燭火在他瞳仁裡慢慢搖着，将眼底暗色映成忽明忽滅的兩小團。

　　然後他開口。

　　“我信。”

　　蘇軟愣了一下，伸手掐住他的臉往兩邊扯，不滿地癟起嘴來。

　　“得了吧，一看你那表情我就知道你不信，不過也不能怪你。”

　　“畢竟這解釋聽起來實在太像騙人了，我自己講出來都覺得離譜。”

　　“不過還好……”

　　她松開掐着他臉的手，扭身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得意地眨眨眼。

　　“不過還好我今夜在大街上遊蕩了半天，想來想去，還真被我找到了一個可以印證我這說法的辦法。”

　　晏沉眉梢微微一挑。

　　“什麼辦法？”

　　“秦沐陽，你還記得嗎？”

　　晏沉臉色黯了一下，眼底那層剛剛回暖的溫度又往下墜了墜。

　　“夠了，醋壇子。”

　　蘇軟一看他那表情，立刻兇巴巴地戳了一下他的眉心，“把醋給我咽下去，我在跟你說正事兒呢。"

　　晏沉被她戳得往後仰頭，臉色勉強緩和一點，隻是嘴角還繃着。

　　蘇軟便繼續往下說。

　　“秦沐陽跟我一個地方來的，也是隻借屍還魂的小鬼。”

　　“本來我想着，可以把秦沐陽帶過來跟我對質，但你這個人吧……”

　　她手指戳了戳他胸口。

　　“這麼疑神疑鬼的性子，一定會以為我跟他串了供來騙你。”

　　晏沉笑了一下，倒沒反駁。

　　“所以我又想到，既然那個巫師能把蘇軟的筆迹篡改成我的，也定會把秦沐陽的筆迹也篡改成他的。”

　　“秦沐陽跟我這人盡皆知的草包可不一樣，人可是青山書院近年最出色的學子，一手字出了名的漂亮。”

　　“所以你隻需派人去将秦沐陽以前的字帖找過來看，隻要那些字也被篡改成了一堆鬼畫符，是不是就能證明我說的這些都是實話？”

　　說完又趕緊找補了一句，“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如果他的字迹沒有變，也不能說明我在騙你。”

　　晏沉乖乖地笑了一下。

　　然後伸手捉過她的手，将手背貼在自己唇邊，輕輕地印上去。

　　“不必了。”

　　他唇面溫柔地蹭她的指節，聲音悶悶地從那裡傳出來。

　　“我相信你。”

　　蘇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搖頭。

　　“不行，必須去。”

　　“既然已經決定要解釋，就得把你心裡的疑惑通通都說清楚，我不想似是而非地留下任何一個疙瘩。”

　　“我不想到下次你又翻出什麼東西來的時候，又覺得我在騙你。”

　　“所以這件事一定要做，要把源頭、證據、來龍去脈全擺到你面前，這樣你以後才沒有理由再亂想。”

　　她說着便從床沿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衛風。”

　　衛風正守在不遠處的廊柱下，聽見喊聲便快步過來，垂手站定。

　　“王妃。”

　　蘇軟探出半個身子，壓低聲音飛快交代了幾句，又退回門内。

　　“聽明白了嗎？”

　　“屬下這就去辦。”

　　衛風利落地抱拳，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蘇軟關上門走回床邊。

　　“衛風可是你的人，讓他來辦這件事，你放心我也踏實。”

　　晏沉伸手将她的手拉過來，指腹順着掌心的紋路慢慢碾了一圈。

　　“好。”

　　他擡頭，目光定定地望着她。

　　“那我也坦誠一點。”

　　蘇軟歪了歪頭，等着他說下去。

　　晏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指尖那一點淡粉色的月牙上。

　　“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沒問也不敢問你，現在我好像有了勇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