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99章 我把方向,他們幹活
傍晚,趙志軍回來了,三輪車上坐着個老頭。
六十來歲,黑瘦黑瘦的,臉上的褶子像核桃殼。
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手裡攥着根旱煙袋。
正是老孫頭。
“林老闆,聽說你包了村東頭那片魚塘?”
“孫大爺,您坐。”林國強給他搬了把椅子,倒了碗茶。
老孫頭坐下來,捧着茶碗:“那片塘我熟,以前生産隊的時候,我在那兒養過六年魚。
後來分田到戶,沒人管了,就荒了。
那片塘底子好,北邊有水渠,常年不斷水。
塘底淤泥厚,肥得很,養草魚、鲢魚、鯉魚都行。”
林國強一聽,心裡更有底了:“孫大爺,我想請您幫我管這片魚塘。
一個月三十塊工錢,管吃住,您看咋樣?”
老孫頭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三十塊?”
“嗯。”
老孫頭低下頭,喝了一大口茶。
他種一年地,刨去種子肥料,落不下幾個錢。
三十塊一個月,一年三百六。
比他種地賺得多多了。
“林老闆,我幹。”
“那咱明天就去魚塘看看,合計合計怎麼弄。”
老孫頭使勁點頭。
晚飯留老孫頭在店裡吃的。
紅燒肉、炒雞蛋、白菜炖粉條,老孫頭吃了三大碗米飯。
放下碗筷的時候,他抹了抹嘴,一臉的滿足。
“林老闆,你放心,那片塘交給我,我給你養得魚肥藕壯。”
林國強給他添了碗茶:“孫大爺,我信您。”
夜裡,林國強躺在炕上,把承包合同又看了一遍。
趙素梅靠過來,就着燈光看了看。
“國強,魚塘、大棚、菜地、飯店……你一個人管得過來嗎?”
“管得過來,魚塘有孫大爺,菜地有張老四和爹盯着,大棚我自己管,店裡有志軍。
我把方向,他們幹活。”
趙素梅想了想,确實是這個理。
窗外起了風,吹得棗樹枝丫嘩嘩響。
林慶安在炕那頭翻了個身,哼唧了兩聲,又睡過去了。
林靜和林薇擠在一個被窩裡,睡得臉蛋紅撲撲的。
林國強把合同收好,關了燈。
……
十一月十七這天,林國強去了趟魚塘。
老孫頭已經在地頭等着了。
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手裡攥着旱煙袋,蹲在塘埂上。
看見林國強推着自行車過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林老闆,我把塘裡塘外都看了一遍。”
老孫頭指着水面,“這片塘,底子是好,但荒了這幾年,也得下點功夫。
塘底的淤泥得清一部分,太肥了夏天容易翻塘。
進水口得修一道攔網,防野雜魚進來。
塘埂上的草也得除一除,開春了好走人。”
林國強蹲下來,抓了把塘埂上的土,在手裡撚了撚。
“孫大爺,清塘底得多少錢?”
“不用花啥錢,等上凍了,把水放了,曬塘底。
曬半個月,淤泥裂了口子,鏟掉一層就行,我自個兒就能幹。”
“魚苗呢?”
“開春放,草魚、鲢魚、鯉魚搭着放。
草魚吃草,鲢魚吃浮遊,鯉魚拱泥,各養各的,不打架。”
老孫頭頓了頓,“魚苗得去縣魚種場買,咱鎮上沒有。”
林國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開春我跟你一塊去。”
老孫頭點點頭,又指着塘邊一片淺水區:“這塊地方,水深不到一尺,養魚不合适。
我琢磨着,能不能種藕?藕不挑地方,淺水就能長。
種下去,明年秋天就能收,藕能賣錢,荷葉能包東西,荷花開了還好看。”
林國強看了看那片淺水區,又看了看老孫頭。
“孫大爺,你以前種過藕?”
“種過,生産隊的時候,東邊那片水塘就是我管的,魚和藕各種一半。
後來分田到戶,沒人管了,藕也荒了。”
老孫頭說起這些,忍不住有些唏噓。
“行,開春一起弄,藕種我去找。”
老孫頭把旱煙袋在鞋底磕了磕,重新塞上煙絲,劃了根火柴點上。
煙霧缭繞裡,他看着那片魚塘,眼睛眯起來。
“林老闆,你放心,這片塘交給我,明年秋天,我給你養得魚肥藕壯。”
林國強看着老孫頭打包票的模樣,點了點頭。
過了兩天,老孫頭把清塘底要用的家夥什都備齊了。
鐵鍬、洋鎬、扁擔、土筐,一樣一樣擺在塘邊臨時搭的窩棚裡。
窩棚不大,木闆搭的,頂上蓋着油氈,裡頭一張木闆床,一個煤爐子,一口鐵鍋。
“孫大爺,這窩棚……”
“我自己搭的。”
老孫頭把鐵鍬靠牆放好,“看塘得住人,魚這東西,白天沒事,晚上容易出毛病。
夏天更要盯緊,氣壓低了得趕緊增氧,慢了就翻塘。”
林國強看了看窩棚裡。
木闆床上鋪着薄薄的被褥,煤爐子上坐着水壺,牆角碼着半袋米、幾棵白菜、一小壇鹹菜。
一個人,一口鍋,守着一片水。
“孫大爺,被褥薄了,回頭我讓素梅給你送床厚的來。”
老孫頭擺擺手:“不用不用,這就挺好,我一個人,用不着那麼厚的。”
“冬天塘邊冷,厚的得有一床。”
老孫頭張了張嘴,沒再推辭。
他把旱煙袋叼在嘴裡,使勁吸了一口。
傍晚,趙志軍蹬着三輪車來了,車上放着兩床厚棉被、一袋子煤、幾斤肉。
他把東西搬進窩棚,老孫頭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這……這太多了……”
“三姐讓送的。”趙志軍把棉被鋪在木闆床上,“她說塘邊冷,讓您多蓋點。”
老孫頭站在窩棚門口,看着床上的厚棉被,喉結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隔天,林國強去魚塘,正碰見老孫頭蹲在塘邊吃飯。
一碗米飯,上頭擱着幾根鹹菜條,旁邊鐵鍋裡燒着熱水。
林國強把一兜東西放在窩棚門口。
幾個白面饅頭,一飯盒紅燒肉,一瓶散裝白酒。
“孫大爺,别光吃鹹菜,身體是本錢。”
老孫頭端着碗,看着那兜東西,半天沒動。
“林老闆,你給我開工錢,還管吃管住,這就夠意思了,這些東西……”
“吃吧,魚塘還得靠你,你身體垮了,我這魚塘找誰管去?”
老孫頭低下頭,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喉結滾動了一下。
“林老闆,你放心,這片塘,我當自己家的管。”

